不被看好的勇者,讨伐了魔王,却死在了回城路上
从题材到标题、从人物到故事,这都是一本看似平平无奇的小说。
从题材到标题、从人物到故事,这都是一本看似平平无奇的小说。
我最初是这么认为的。
《谁杀死了勇者》是一部异世界轻小说,但它讲的既不是那种拥有华丽招式与精彩战斗的王道冒险,又不是那种反套路反主角的脑洞故事。
它是一本悬疑小说。
它巧妙地利用了多视角的叙述诡计,将一个传统的“勇者斗魔王”的王道故事,拼凑成了一场发生在异世界舞台上的“狼人剧本杀”。
如果要对这部作品进行简短的评价,它最大的特点在于 “明亮”与“希望”。
文字在克制与冰冷中开篇,却在不断拼凑的真相中,流露出令人动容的情感的温度与人性的光辉。
没有异世界小说那种刀剑相争、魔法与武技对抗的战斗场面,转而将笔触探入角色的内心深处。
作品的标题叫《谁杀死了勇者》,而故事的重点却在一次次视角与时空的转换中不断变化,让这场悬疑剧的底色逐渐显露,它所探讨的不仅仅是一桩悬案,更是对“勇者与英雄”这一身份的思考。
“谁”杀死了勇者——不可靠叙述交织的“竹林中”
勇者小队成功讨伐了魔王,而回到王都的却只有他的伙伴。
面对提问,伙伴的回答是,勇者死在了回来的路上。
故事的前半段故意立下“哪怕讨伐魔王之后勇者身受重伤,也不会轻易死在归途中的魔物手上”这一观点,配合作品的标题,让人围绕着探寻“谁在说谎”这一表面的疑点展开思考。
勇者的伙伴们也并非童话故事里那种光鲜亮丽的正义使者形象,而是有各种不同的性格缺陷,同时也通过伙伴们的主观视角,拼凑出一个光鲜亮丽却疑点重重的勇者形象。
剑圣里昂:
“我很讨厌那家伙。一个平民大摇大摆地进入唯有贵族才能就读的法尔姆学院,还是个风采与容貌毫无特色的男人。我甚至不想让他出现在自己的视野当中。”
身怀贵族血统与绝顶才能的里昂,起初将他的梦想视为对“勇者”这一身份的僭越。他在战斗演练中毫不留情地将对方打得体无完肤,并在言语上极尽贬低。
“快点滚出学院吧。”
圣女玛莉雅:
“不,感受不到神灵存在的人,即使教了恢复魔法也是徒劳。若要比喻,就像教猿猴算数一样,你懂吗?”
看透了信徒对神明虚伪信仰的玛莉雅,凭借极高的天赋被周围人誉为“圣女”,本质上是个性格极其恶劣、喜欢戏弄他人的“魔女”。
她认为毫无天赋的阿瑞斯试图学习神圣魔法简直是天方夜谭,于是以指导为名,将他当成取乐的玩具,施加种种不合理的刁难与肉体上的折磨。
她以考验为借口,让其在冰冷的河川里寻找石头,面对险些冻死的他,她仅仅是淡漠地嘲讽:
“你的眼睛烂掉了吗?“
随即把石头又丢回了河里。
贤者梭伦:
“没有听的必要。你是个认真想当上勇者,脑子有病的家伙。
把里昂当成范本白费时间训练剑术,每星期被玛莉雅当玩具一次,这次则打算要我教你攻击魔法对吧?荒唐至极。
从小被视为神童的梭伦,由于早就看透了贵族社会间的利益纠葛而对人际关系嗤之以鼻并封闭内心,对一切毫无才能且白费力气的人和事充满敌意。
面对纠缠不休的阿瑞斯,他的厌恶与嫌弃毫不掩饰,甚至动辄以杀意相逼。
“为什么我这个天才的时间非得用在你这种人身上?”
而每读者试图从他们的想法中分辨真假,到底是谁对勇者心怀怨恨时,勇者却凭借超乎常人的决心,靠着微小但仍重复千万次的努力,赢得了这些天才的认可。
剑圣里昂:
面对强大的魔人,从未经历过生死危机的天才们纷纷崩溃,而那个无数次被他击倒的凡人,却冷静地指挥众人逃生,并一次次挺身而出挡在魔人面前。
里昂在绝境中被激发出真正的勇气。
他一直认为我比较适合成为勇者,却仍为了当上勇者持续前进,孤独地走在那片荒野中。啊,是了。
生而为人,理应像他一样才对。
即使当不上勇者,我也会为这世界竭尽全力。
毕竟,勇者也需要伙伴嘛
圣女玛莉雅:
在圣女长达两年却毫无进展的折磨中,他从未放弃,不屈不挠地完成了玛莉雅所有荒唐的“考验”。
当阿瑞斯最终凭借纯粹的凡人之力引发了“奇迹”、指尖亮起恢复魔法的光芒时,玛莉雅的世界观被彻底颠覆了。
她在内心里真正承认了勇者的降临:
“有生以来,我头一次见识到奇迹发生。
那并非神灵使然,而是由人类的手达成的奇迹。
……我的眼前正站着一名勇者。”
贤者梭伦:
在长达一年半看似白费功夫的魔法特训中,梭伦被其执着打动,并不知不觉地走出了孤独。
当他终于在指尖点燃那微弱,但却象征着“希望”的火光时,这位傲慢的天才甚至比本人都感到无比猛烈的狂喜。
最终,梭伦将这个没有才能的凡人视为了他人生中最宝贵的羁绊: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火的咒文是如此美丽。
我暗自认为,那就犹如人类的「希望的火光」。
谁杀死了“勇者”——推石而上的人不是西西弗斯
勇者小队的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缅怀那个平凡却伟大的男人。
但是谜题仍未解决。
谁,杀死了勇者。
“勇者”究竟是什么?在传统的奇幻小说中,勇者是天命所归的救世主。
但在这部作品里,“勇者不过是用体面的说法掩饰身分,本质上就是以魔王为目标的暗杀者罢了”。
这个表面光鲜亮丽的身份,实则是极其沉重的诅咒。
从王女亚历克西娅的视角来看,她是“献给勇者的奖赏”,连自己的婚姻都无法做主,深刻体会着“身份”带来的束缚。
而对于那位出身边境村庄的少年来说,这份名为“勇者”的使命,是全村人为了苟且偷生而强加给他的期待。
预言师的一句神谕,就让村民们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应该去送死,甚至连他的母亲都在深夜里暗自哭泣,不愿接受这个宿命。
加缪在《西西弗神话》中探讨了荒诞的命运,而本作中的勇者正是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
没有才能的凡人被迫走向荒野,去面对实力强的可怕的魔王。
杀死了这个少年的,并非只是魔族,更是那个自私自利、将拯救世界的重担推诿给一个少年的冷漠的大人世界。
可如果说,“勇者”不是勇者呢?
因为你是勇者,所以你要打败魔王,这种人定胜天的英雄主义。
还是说,因为你能打败了魔王,所以被选定为勇者的,这种宿命论?
我不晓得自己究竟是不是勇者。
但我感觉到勇者所需要的,绝非只有剑术与魔法。
我隐约认为──他比较适合成为勇者。
《葬送的芙莉莲》 中,辛梅尔并没有拔出象征预言中勇者身份的石中剑,但他仍讨伐了魔王,让雕像矗立于广场的王都之中被代代铭记。
勇者,到底是什么呢。
【以下涉及终局剧透】
【以下涉及终局剧透】
【以下涉及终局剧透】
谁“杀死”了勇者——罪与罚以及真正的英雄
随着时空的转换与核心诡计的揭晓,叙事中的冰冷文字逐渐朝着角色温暖的情感上蔓延。
同乡人这样说。
“在路途中遭受魔人袭击,阿瑞斯因此负伤,由我送他上路。”
“不,他的死是我的错,我的手上仍残留着用剑刺穿他的触感。”
“是我杀了勇者。”
村里人这样说。
“那家伙是个勇者,因为勇者总是会为我们这些弱小的人而战,但我们有让那家伙拼上性命的价值吗?”
“杀了勇者的是我们。”
预言家这样说。
“勇者是预言师耗费悠长岁月找出的人类,这段过程中没有所谓命运或奇迹,完全是结果论,打倒魔王者便能得到该头衔。”
“我目睹过数也数不尽的悲剧与惨剧,只要这么想,他们的悲伤便不过只是寻常的悲剧之一”
“尽管并非我下的手,却是出于我的选择,见死不救也是事实。
没错──是我杀了勇者。”
我们都是罪人。
但是我们的选择,换来了世界的美好安宁。
如果重来一次,我们仍会背负起这一份罪孽。
为了挽救无数次在轮回中毁灭的世界,被困在时间长河中上千年的预言师,一次次将无辜的人推向勇者的祭坛,她认为自己杀死了勇者。
而那个毫无剑术与魔法才能、仅仅作为陪伴者踏上旅途的凡人札克,在目睹挚友阿瑞斯为了保护自己而被魔人重创到奄奄一息时,不得不亲手用剑刺穿挚友的胸膛,以结束他的痛苦。
札克同样认为,是自己的弱小杀死了勇者。
必须要有一个勇者。
札克舍弃了自我,以勇者阿瑞斯之名生活,用超越极限的自虐一般的修练,代替挚友完成了拯救世界的伟业。
他没有高贵血统,没有神明恩宠,只有对挚友及其母亲的歉疚,但这股纯粹的人性光辉,最终超越了天命。
他代替西西弗斯,将巨石迎着山推了上去。
-「如果能回到阿瑞斯还活着的世界,你会怎么做?」
「魔王会怎么样?」
-「…… 不知道。」
-「那就算了。」
-「咦?」
「不过这样下去,阿瑞斯就……」
-「已经死去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不只是阿瑞斯,数不清的人们因为我的选择而丧命。
-「嗯,这是我的选择。
我会对阿瑞斯见死不救。
是我杀了阿瑞斯。
所以你不必露出那么难过的表情啦。」
小说最终走向了一个意料之中却无比温暖的结局。
当褪去勇者光环的札克回到偏远的雷丁村,在废墟中亲手砌起砖墙,为重建村庄流下汗水时,勇者的故事也终于落叶归根。
他不是生来就是勇者,而是他打倒了魔王,从而“使自己成为了勇者”。
也正如我在前期的一篇杂谈中所讨论的关于“角色”与“物语”的问题:
一个角色只有在经历了故事的千锤百炼后,其灵魂才会具有真实的重量。
人除了自己塑造的自己之外,什么也不是。
传统的勇者为正义、为世界而战。
但札克成为勇者的动机,却源于极其私人的“负罪感”。
“是我杀了阿瑞斯。所以你不必露出那么难过的表情啦”
预言师曾向他提出“重来一次”的提议,只要时间回溯,阿瑞斯就能复活。
但札克拒绝了,若是重来,所有人至今为止的苦难、汗水与牺牲,以及他们所确立的“存在”,都将被抹杀为虚无。
为什么一个普通的勇者斗魔王的故事,会插入这种涉及神明与命运的桥段?
我认为,这种直面荒诞真相、拒绝神明施舍、用自己的双手去承担责任的抉择、去创造属于自己的故事,正是本作对“勇者”二字的最好诠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