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不可爱人、倘若能称其为爱
区别于“病娇”那种外露的疯狂,这两部短篇集的故事更为日常,情感在“扭曲”的同时也十分克制,却也因此产生了更加蚀骨的悲凉感。
引言
玻璃鞋,只会赐予与之相配的公主。若以生疏的舞步将它踏碎,等待她的又将是无尽的苦笑。...就算是人人向往的玻璃鞋,如果牌子不对也毫无意义。虽然能穿上高跟鞋令人欣喜,但抬高的视野中却空无一物,不知该望向何方。...故事里灰姑娘在玻璃鞋场景之后,紧接着就是婚礼。无法想象在那之后会输给其他女人。是小孩的话恐怕早就哭了。...——斜线堂有纪《星辰不可爱人》
斜线堂有纪的三部短篇小说合集,按顺序分别是 《星辰不可爱人》、《倘若不称其为爱》、《愿你的地球是平坦的》。
这篇文章主要讲一讲前两部——斜线堂有纪构建了一个现代现实社会背景下,不同角色间“隐秘情感”交织的宇宙。
九篇故事虽然看似零散,却通过地下偶像团体“东京格莱特尔”、服装品牌“沙之奥利安”等同一时期背景下的事物,编织出了一张关于“扭曲之爱”的网。
相比于斜线堂有纪以往的作品,比如《恋入膏肓》、《夏天结束、你一死就完美无缺》等虽然身处现实但明显会强调一丝魔幻色彩的作品不同。
区别于“病娇”那种外露的疯狂,这两部短篇集的故事更为日常,情感在“扭曲”的同时也十分克制,却也因此产生了更加蚀骨的悲凉感。
故事的结局也都是没头没尾的无人善终。
偶像的时代
在作品中,斜线堂有纪所探讨的重心放在了后现代语境下的“拟像”关系——偶像与粉丝、VTuber与观众、创作者与缪斯。
“拟像理论”是20世纪法国理论家鲍德里亚在其《拟象与仿真》中提出的概念,他认为,正是大众传媒的推波助澜加速了从现代生产领域向后现代拟像社会的堕落,当代社会则是由大众媒介营造的一个仿真社会。
“偶像”“虚拟主播”,在当今的消费时代,原本是是以网络等媒介传播的一种“符号”,正如标题,将“偶像”比作遥不可及、只供观赏的“星辰”,观众则是仰望星空并寄托情感的眺望者。
而这些短篇故事的视角却反其道而行,聚焦于“商品(偶像)”而不是“消费者”。
其中有三篇最具代表性也是最能反映核心思想的,在《星辰不可爱人》中既是开篇也是结尾,亦是在《倘若不称其为爱》中进行补充,并与其他故事形成镜像与照应的故事——赤羽琉璃的故事。
“神”的另一面
《即便是迷你车也请推一辈子》
——星辰从云端坠落
这是赤羽琉璃故事的起点,原本在团体中籍籍无名的琉璃,因为在社交网站上发现了“推”自己的狂热粉丝名城溪介(网名:梅露助),以此为动力改变自己,在契机与努力之下成为当红偶像,在此期间琉璃也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自己的粉丝。
她通过溪介赠送的礼物和社交账号的蛛丝马迹,像个跟踪狂一样潜入了溪介平凡的公寓。然而,在那里她不仅发现了溪介同居女友的存在,在看到溪介房间里收集的整整齐齐的、关于“赤羽琉璃”的物品,更意识到溪介对她的爱是一种“神圣的寄托”——他爱的是舞台上那个无暇的符号,而非这个会潜入他房间、满身汗水和私欲的女人。
为了不破坏溪介心中完美的偶像幻象,琉璃在行踪即将暴露之际,毅然从二楼阳台纵身跃下,以重伤为代价保全了“赤羽琉璃”的形象。
《舍弃迷你车,诅咒春天吧》
——被侵蚀的现实生活
视角转到了溪介的现实女友——冬美。
这是一个充满酸楚和现实压抑感的故事。
冬美和溪介的感情很普通,说实话,他们两人也如其余世界上几十亿人一样普通,即使很讨厌溪介“推偶像”的行为,却始终无法割舍这个除此之外对她无微不至的男友。
从前到现在,冬美一直渴望得到一个象征“专一爱情”的证明——奢侈品牌"沙之奥利安"的限量版泰迪熊,本以为溪介会在生日送给她,可在某天她却在琉璃的社交媒体上发现了早已订购不到的、原本应该属于自己的泰迪熊。
冬美在嫉妒与绝望中,带着剪刀前往演唱会现场,企图撕碎那个夺走她幸福的女人,却最终在狂热的演唱会气氛和琉璃那近乎神圣的表演面前感到力竭。
而生日当天,在预定的餐厅内,冬美收到的不是泰迪熊,这是当然的,而是更出乎意料的东西——求婚戒指。
《星辰的一生》
——永远悬浮于夜空的诅咒
这是故事的终章,赤羽琉璃已经从坠楼伤势中复出,成为了一颗更加稳固、燃烧更加热烈的星辰。
故事的高潮发生在溪介的婚礼上。
溪介最终选择了回归现实,不,他本来也从未幻想过会和自己的“推”发生什么。
在他与冬美的婚礼现场,溪介播放了琉璃那首名为《Dear My Dear》的歌。
琉璃在暗处听着自己刚刚有些热度时、心中想着“梅露助”而创作的歌词,如今却成为恋慕者开启幸福新生活的背景音乐,她意识到溪介心中的“赤羽琉璃”已经被永远锁在了“海报”、“屏幕”和“CD”里。
两年的时间足够粉丝结婚生子,却不足以让那个被诅咒的偶像找回爱人的能力。
他或许把她当成了偶像本身,如同那颗对其他一切漠不关心的星星。可实际上,她与那种理想的偶像相去甚远。无人知晓星辰燃烧的缘由。
在这种“扭曲的爱”中,没有人是赢家。
在斜线堂有纪的这两部作品中,所描绘的“爱”并非寻常小说中那种治愈、双向或通往幸福的阶梯,而是一种 带有消费主义色彩的、极度非对称的、具有自我毁灭倾向的“信仰式情感”。
这种爱是“非人性的”、“不可触碰的”。
偶像作为“星辰”,其职能是接受万人的仰望和“推”(支持),但这种职能本身就剥夺了她作为凡人去爱具体某个人的权利。
遥远的星辰
萨特的存在主义中有这几点理论:自在自为、自欺、注视、他人即地狱。
自欺
“存在先于本质”,人没有预设的剧本,必须通过行动定义自己。
但在《星辰不可爱人》中,角色们陷入了严重的“自欺”——即拒绝自己的自由,把自己物化为一个固定的角色。
在《存在与虚无》中,萨特讲述了一个服务生的故事,这位服务员对待工作十分认真,行动迅速脚步沉稳观察仔细,对顾客的态度也十分得体,但他却感到十分失望。
萨特认为到这位服务生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服务生”。他让自己的工作把自己变成了从事工作的对象,而不是碰巧拥有这份工作的人,从而失去了自己的存在与自由。
琉璃也是如此。当她发现自己爱上粉丝时,她感到的不是幸福,而是“角色崩溃”的恐惧。最后在自认为失去一切之后保全社会所认可的“赤羽琉璃”的形象
注视
“但是,如果他者爱我,我就变得不可超越...我就是绝对的价值;...世界必将以我的方式展现...我必将是使树木和水存在,使城市、田野和其他人存在...的唯一基础。“
他人的目光影响我的自由意志,左右我的选择,这令我痛苦,可是,没有他人的目光,我又不可能成为现在的我。
最开始,琉璃在溪介一个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成为万众瞩目的“赤羽琉璃”。
而数以万计粉丝的目光汇聚在琉璃身上,却将她凝固成了一个名为“偶像”的、不会改变的雕像。琉璃意识到,只要这些目光存在,她就永远无法作为一个普通的自我意志去爱某一个人。
而另一边,从小缺乏肯定的冬美,存在感完全取决于溪介的注视。然而溪介的目光越过了她,落在了那个遥远的、闪闪发光的“星辰”上。
冬美被这种剥夺了存在感的“目光”推向了地狱。
在这些故事里,“爱”变成了一种 互相物化 的过程:
粉丝为了获得救赎或是热情之类的,将偶像物化为“神明”;偶像为了获得永恒而将自己物化为“永恒的星辰”,现实中的爱人则在这些庞然大物的阴影下,为了证明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存在”而痛苦地挣扎。
正如萨特所说,人是一股“徒劳的激情”,总是有一种激情推动我们去占有、去追求,但我们希望得到的那种满足其实永远无法实现。
这些角色在聚光灯下的燃烧自己,正是他们为了在荒谬的世界中确立一个“自己存在之处”所做的、既灿烂又悲剧的努力。
自在自为
相比琉璃,另一个故事,其故事的标题如书的标题一样叫做“星辰不可爱人”,扮演虚拟偶像“羊星明明”的雪里,则更具有自我意识的色彩。
她清醒地意识到现实与虚拟的不可调和,主动切断与男友的联系,不论过去,不论未来。
她不是被动的,而是主动选择了孤独。并承担了这种“自由”带来的冷酷代价,要让羊里明明这个形象成为粉丝的神明。
赐予雪里的玻璃鞋,不允许其他鞋子存在。如果不一直穿着,立刻就会不合脚。以诅咒的装备换来的祝福,奉献一切才能被众多人所爱的代价。即便如此,穿上这双鞋,雪里便能起舞。这双玻璃鞋,在舞台上敲击出美妙的声响。
脚边的六便士
“长靴”比“玻璃鞋”更适合泥泞
在这种“不可救药”的扭曲故事中,你是否也曾看到过自己在生活中为了某种“执念”而自我感动的影子?
“玻璃鞋” 是个经常出现在文中的意象,象征着理想中的完美爱情。
服装品牌“沙之奥利安”的天才设计师灰羽妃乐姬,收到了相处多年,读作搭档实际上彼此距离近在咫尺的妻川送来的定制玻璃鞋。
她本以为这是爱情修成正果的信号,却得知妻川即将与一位极其普通的女性结婚。
最后,灰羽妃乐姬在最后扔掉玻璃鞋、渴望长靴的举动,是全书里难得清醒的一瞬。
比起中看不中用的玻璃鞋,面对现实生活的泥沼,还是普通的长靴更合适。
在社交媒体高度发达的今天,我们每个人都在某种程度上经营着自己的“人设”,同时也容易爱上一个“经过剪辑的”的他人形象。
然而当海水(理想与激情)干涸,显现出的岩石(真实的自卑与疲惫)可能会将你刺痛。
“虽然微小,但是有用” 这篇,可以算是为数不多比较轻盈的故事了:
“我们之间,岩石是出现了。”“——嗯。”“但爱情并没有干涸,对吧。倒不如说,是因为爱太多了,岩石才显现的。这个比喻,不适合我们呢。”-名为问题的岩石,并非因爱情枯竭,反而因其丰盈而显现的人。应该也有因为涨潮才看得见的岩石吧。涨潮时也好,退潮时也好,岩石或许一直就在那里。但是,开始担心会因此触礁,果然还是爱满溢之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