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鸟儿奋力冲破蛋壳,摧毁曾禁锢他的世界

这本小说最有特色的地方,无疑是杉井光对音乐的描写。

题记

我自己也随着每一句歌词被切削、撕扯成无数的碎片四散纷飞。

化身成数以万计、亿计的鸟群飞到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

每个碎片的羽翼都很小,拍打的力量也很弱,能够乘载的只有些微的思念。

即使如此,它们穿越云层越过大海冲破夜色所传递的火种,也能点亮并燃起各种颜色的灯火。

歌声快要被眼泪淹没。要飞得更高,更高一点,飞到更远的地方。

——杉井光《乐园NOISE》

文字中的音乐

这本小说最有特色的地方,无疑是杉井光对音乐的描写。

杉井光频繁地大范围的使用“通感”的手法,配上奇形怪状但是生动形象的比喻去描写角色听到音乐时所受到的冲击感。

恰如开头首当其冲的一段话:

钢琴的白键不是纯白而是带有些微的黄色。据说那是骨头的颜色。

因为是直接用手指敲骨头,所以弹奏的话自己会痛钢琴也会痛。

不会痛的钢琴没有价值。

“通感”又称“移觉”。

将描写甲感官的词语用来描写乙感官的感觉,从而把视觉、听觉、嗅觉、味觉和触觉五感官相互沟通起来,激发读者的感觉联想。

这种手法突破了文字在语言线性表述上的局限,立体、多元地表达出了人类的微妙情感和丰富深厚的艺术积淀。(百度百科)

纤细的手指朝着骨色琴键挥落。

断奏扎进我的皮肤,带来一股令人畅快的痛楚。啊,就是这个。陷入陶醉的我这么想。凛子的钢琴真的很痛。

有如灼烧舌头的烈酒、欺骗视觉的怪画、撕扯内心的悲剧、以及能穿透骨头直达心脏的乐声。

能够深深刺痛听者,便证明这个艺术是货真价实的。

文字方面,除了极具特色的描写风格之外,语言上的对话设计也十分有趣。主角四人的故事中我最喜欢的是第一部分的冴岛凛子。

这种只是因为兴趣使然就能极其自然的诋毁男主的傲娇毒舌形象好久没见了。两人拌嘴的对话让我想起来当年看的《物语》系列中的阿良良木历和战场原黑仪。

剧情梗概

《乐园Noise》第一卷的故事是一段以音乐为羁绊的青春成长群像剧。

男主村濑真琴为了获取视频播放量,在网络上男扮女装发布原创音乐视频,并化名为“Musa男”。

升入高中后,他在音乐教室试弹钢琴时,其真实身份被音乐老师华园美沙绪一眼看穿。华园老师以此为把柄,将各种繁杂的伴奏与编曲任务强加给他。

在华园老师有意的引导下,村濑真琴结识了三位拥有极高音乐才华却身陷迷惘的少女,并通过音乐合奏解开了她们的心结:

键盘手冴岛凛子:

曾经是横扫各大比赛的天才钢琴少女,却因厌恶传统的古典赛制和认为自己的音色充满“杂音”而止步不前。

真琴特意用一台电子合成器制作了“无杂音音源”与她合奏,让她在剥离杂质之后纯粹的声音中重新认识到了自己原有音色的生命力。

祈祷这个词从脑海中浮现。一直纠缠着凛子不放、像亡灵般的音符们被一一净化,融化在午后和煦的阳光之中

为了重新踏出脚步寻找新的音乐,凛子需要先放开自己的一切。

那些东西并不会消失。而是在这片天空的某处继续回响着。

鼓手百合坂诗月:

传统花道世家的大小姐,拥有惊人的架子鼓天赋,却因母亲的严厉管教被迫放弃音乐。

真琴与凛子用一首狂躁的《Creep》与她进行合奏,释放了压抑的情感,找到了自己向往的目标。

在声音的不断冲突下,我已经完全感受到她的思念。

是的,是冲突。

配合什么的实在太蠢了。配合其他乐器来敲打根本就不是爵士鼓。在互相敲打、伤害、吞噬、抢夺的同时合而为一,这才是音乐真正的姿态。各个乐器的激流越是任性而强烈,在碰撞的时候才会汇聚成更加汹涌、足以撕裂大地的一条大河。

主唱/全能乐手宫藤朱音:

拒绝上学的边缘少女,她压抑、抹杀自己的个人色彩去迎合各个乐队,最终却遭到集体开除。

真琴等人用一首饱含挣扎的《Same Side》,用音乐而非语言来互相交流与理解。让她明白了自身的价值,唤醒了她心中真正的渴望。

朱音接受到什么样的思念,又描绘出什么样任性的幻想呢?

那并不是罪也不是过错或失误。因为音乐不是语言。因为那是吞没语言在昏暗深渊中栖息之物,超越语言消失在遥远高空之物,所以没有所谓的对错。只是他们有属于他们的,她有属于她的欲望而已。

而现在,我也跟她站在同一边。

四人合作的新曲在网络上意外爆红,并接到了大型商业Live的演出邀请。

然而就在此时,一直作为他们关系纽带的华园老师却因重病突然辞职入院,音讯全无。

为了实现老师“想看你面对广阔世界演奏”的愿望,真琴与三人正式组建了名为“Paradise Noise Orchestra”的乐队,决定登台演出。

整卷在一场震撼人心的Live中推向高潮:

在Live演出中,为了迎合主办方要求、身为男性真琴一直躲在画面的暗处,而在安可(重唱)环节看到了全场观众呼喊他的名字。

「让我听听你的声音啊,Musao。」

那样的奇迹是不可能会发生的。可是。有一道声音与要求安可的地鸣声,完美地重叠起来,从内侧敲打着我的心灵。

是心跳声。心脏的脉动敲得我肋骨发痛。

在同伴的鼓励下,真琴终于勇敢地走到聚光灯下,坦然接受真实的自己,并弹唱了最初的原创曲。

故事最后,真琴发现了华园老师留下的一份隐秘礼物——一个她专门用来弹奏真琴早期被删作品的视频频道。

他明白,老师说的话并非虚假。最终他也回应了老师的期待。

扫出来是老师的视频频道(插图)

离别的奏鸣曲

作为轻小说,本作的剧情安排紧凑但流程且极具张力,我试着用其“音乐”的主题,以协奏曲的形式来评价一下其结构。

首先是“呈示部”,剧情借由音乐的碰撞依次引出各个角色。

杉井光混着自己对音乐的狂热,将“音乐合奏”作为推动剧情与展示人物内心纠葛的核心。而每一次的合奏,都是一次灵魂的撕扯和自我的和解。

接着是 “展开部” 的冲突与张弛有度。村濑在拯救同伴时,并不是用苍白的语言去说教,而是直接用震耳欲聋的音乐演奏进行灵魂的碰撞与纠缠。

面对诗月,他用Radiohead的《Creep》嘶吼出“但我是一个怪胎,这里不是我的容身之处”

用极限的破音展露内心的卑微,同时也高呼着内心的渴望。

面对朱音,他们选择了WANDS的《Same Side》,用这首蕴含着创作者痛苦与挣扎的曲子,让朱音面对真实的自己。

直到这里,剧情都很简单且“公式”。

但并不需要复杂的剧情,在这里,音乐本身就是剧情。

语言并不准确、不完整、有时甚至不真实,在传递到对方心中之前,很容易就会被扭曲、误解、破坏、消失。

音乐绝对不会发生这样的情形。因为音乐本来就没有什么意义。只是演奏者与听众的心把空气的波动当成媒介进行震动、共鸣,创造出各自的幻想而已。

在 “再现部” 中,看似不靠谱、让人头疼、充满恶趣味的华园美沙绪老师,实际上一直作为一条暗线贯穿始终。

真琴在经历了一系列的碰撞与成长后,最终不仅拯救了同伴,突破了自身的束缚,同时也拥有了去触碰并理解老师隐藏起来的那段沉重秘密的心态。

这种前后呼应的收束,使得整个故事的情感张力在结尾得到了完美的释放。

关于主角与主旨

在尾声中,最后的“安可”,短短几分钟的剧情让真琴的心判若两人。

无尽的自由就在眼前,可人总是扮演别人期待的角色。

在安可之前的真琴就是如此,他认为自己只要扮演好一个不出错的伴奏工具就好。

但是他心中对音乐的渴望之火却未因此而熄灭半点。

我这边没有分配到麦克风,所以没有人能听到我的声音。被埋没在乐团的音乐中连我自己都听不见。

无处可去的歌声,在我的喉咙深处痛苦地挣扎。

在激烈到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声光之雨中,我差点就溺水了。

继续下,下得更猛烈一点。把我整个人都盖掉。把心中的芥蒂与焦躁与懊悔,全部一起冲刷掉。我如此祈求。

可是雨终究还是停了。

安可的呼声、观众的期待、聚光灯就在前方一步之遥。他会如何选择?

冲破蛋壳的鸟儿

在黑塞的《德米安》有这样一句话:

鸟奋力冲破蛋壳。蛋就是这个世界。若要出生,就得摧毁一个世界。

面对台下的呼唤,真琴没有再退缩。

当他唱响自己曾深恶痛绝的歌声时,杉井光写下了一段极具美感的比喻,也就是我放在开头的一段。

我自己也随着每一句歌词被切削、撕扯成无数的碎片四散纷飞。

化身成数以万计、亿计的鸟群飞到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

真琴在安可中的歌唱,承载着眼泪、寄托着思念、凝聚着成长,也是他摧毁自我厌恶的枷锁、飞向那个广阔世界的翅膀。

有安可前那个怯懦、自卑、在黑暗中寻找借口的真琴作为参照物,那个在光芒中声嘶力竭、化作亿万飞鸟的真琴的形象,才真正拥有了直击灵魂的厚度。

也如《德米安》中关于蛋壳的另一段描述:

每一次交谈都帮助我自我塑造,每一次都助我褪去外壳,打碎蛋壳,每一次之后,我都能将头抬得更高一些、更自由一些,直到我的鸟最终将它那猛禽般的头颅从破裂的世界蛋壳中探出。

如果往比较有深度的方向去挖掘,故事的核心思想其实藏在书名 《乐园Noise》 中。

在主流标准里看来,主人公们都是不和谐的“噪音”。

真琴隐藏真实自我,靠穿戴水手服弹奏博取关注,却害怕面对真实的听众;

凛子拥有极高的天赋,却厌恶古典比赛体制那种抹杀自我的评价标准;

诗月被囚禁在传统花道世家的期待中,只能在录音室偷偷宣泄情绪;

朱音则是个拒绝上学、试图在各个乐团中抹消自我色彩以换取容身之所的边缘人。

他们都在世界中找不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当这些被放逐的“噪音”碰撞在一起时,却产生了真正的共鸣。

“没有叫做杂草的草,在水泥块的缝隙间发芽、开着小花的每株草都有名字、都有生命,靠着燃烧这些活在世界上。

能够感受到这些的话不论何处都是乐园,在那里不存在叫做杂音的声音,进入耳中的一切都是音乐。”

真正的乐园,却是由这些不完美的、痛苦的噪音所构成的。

“只是这样呆呆站在这里就好了吗?

不──

既然我人在这里,那么我也是这个乐园的一部分。

我要加入。

音乐只有两种而已。有,或者没有让人再次追求的价值。只有这两种。”

如同四人初次合奏时那种灵魂的共鸣感:

明明没有事先讲好,我、诗月、还有凛子都从同一个地方,踏进歌曲中。仿佛好几道潺潺溪水,在谷口汇聚成一条河川。

四个吵闹的灵魂,创造出属于他们的乐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