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我们必须舍弃一些生命中的热爱
小时候,我以为自己可以成为任何想成为的人。
漫画家、小说家、剪辑师、摄影师、设计师。那些称呼背后,是我想画出来的人物、想留下的画面,以及许多尚未成形,却已经让我兴奋的念头。
那时候,日子很长,未来很远,单纯喜欢一件事似乎就足以成为开始的理由。
后来我发现,我连成为自己都难。
工作,生活。我们习惯用这两个词划分一个成年人的一天,然后是一周、一月、一年、一辈子。
一天二十四小时,八小时睡眠,八小时工作,剩下八小时,似乎理应属于自己。
可时间从来没有这样整齐地分配过。工作会延长,会把尚未处理完的事情留在脑海里。即使结束了工作,吃饭、通勤,以及从疲惫中恢复过来,也都需要时间。
更难计算的,是被消耗掉的注意力、耐心和好奇心。
更难衡量的,是磨灭之后冷却掉的热情。
有时候,我终于拥有了几个小时,却已经没有足够的自己,可以放进这几个小时里。
“时间是人的发展的空间。”这句话让我想到,当一个人能够自由支配的时间不断收缩,他那些尚未展开的可能性,也会跟着受到挤压。
我知道人需要工作。生活需要收入的支撑,这一点现实没有什么浪漫的解释可以掩饰过去。但我也会疑惑:当我为了维持生活,不断舍弃那些使我热爱生活的东西,剩下的日子,还能在多大程度上被称为我想要的生活?
那些愿望很少被我正式宣布放弃。我通常只是告诉自己,等以后有时间再说。
可是,“以后”没有明确的日期。愿望就这样被一次次推迟,直到甚至连想起它们,也会觉得疲惫。
我开始去计算:学会要花多久?能做到什么程度?有没有用?投入是否值得?
去年的今天,我在我的文章里引用了陀翁的这一句话。
我曾经常常为自己的无所事事感到羞愧。我把它解释为懒惰,觉得自己缺乏自律,没有毅力,总是辜负时间。
但到了某些时候,我甚至没有娱乐的兴致。我只是看着时间流逝,看着相似的日子一再重复。没有做什么,也谈不上享受了什么。
现在回头看,“懒惰”实在不足以解释全部的我。
我也有过充满热情的时期。我读书、写文章,与别人交流,为此感到满足。我曾在网上分享视频,几乎无偿地制作翻译,看着播放量和关注者一点点增长,也会开心,也会骄傲。
那些事情,我坚持过半年、一年。它们有时也会成为现实生活的负担,但直到今天,我仍然珍惜自己曾经付出的时间。
因为它们留下了痕迹。一篇文章被读过,一段翻译帮助某个人理解了原本看不懂的内容,某次交流让彼此记住了对方。若干年后回想起来,我能够确认,自己曾经认真地喜欢过什么,也为那份喜欢做过什么。
那个愿意投入热情的人,和后来失去兴致的人,都是我。
最近,我在另一件事情上重新找到了动力。最近的一个月,我尝试用AI去创作动画、音乐、PV。
但我又不禁想,曾经的我是多么讨厌AI?
我不喜欢AI文章里那些冷到极致的逻辑,不喜欢AI视频中千篇一律的人脸,不喜欢AI图片中模糊的细节。
说到底,我讨厌的是无法在AI的作品中明确看到人的存在。
很早就有朋友问我,为什么不用AI去写文章?
我却忽略了人自身的局限性。当时的我确实有大把的闲工夫可以去浪费,可以去挥霍。可现实的挤压却不得不让我重新为自己的兴趣量化成性价比的数据。
使用AI去工作与创作的这三个月,让我有机会重新审视这个结论。
它把一些曾经遥远的事情,带到了我能够触碰到的距离。我可以描述脑海中的画面,让它逐渐变得可见;可以尝试音乐、海报、动画,而不必在开始之前,先掌握一个领域里庞大的完整的知识体系。
原本被我放在“以后”的事情,终于有几件发生在了今天。
我借助 AI 做出了自己的第一个动画。虽然是再简单不过的东西。
在那之前,我完全没有接触过相关工具,也没有主动学习的心思。可当成果真正出现在眼前,我反而产生了惊人的动力,想去了解它是如何完成的,想学习那些此前让我望而却步的知识。
这个变化让我意外。
我被灌输的观念告诉我,应该先学习,再实践,经过足够漫长的努力,最后才轮到理所应当的成果。但这一次,我先看到了想象中的画面得以实现的样子。
也许,有时候,人需要先看见自己能够抵达哪里,才有力量开始继续往前走。
对于时间有限的成年人来说,学习的困难还包括一种长期的不确定:我投入这些时间,是否真的在靠近想要的东西?看不到进展的时候,努力很容易被体验为徒劳,哪怕它实际上已经在发挥作用。
第一个成果给了我一个可以确认的回答:这件事能够发生,我确实喜欢它,我愿意继续。
花费的精力开始有了去处。我想弄懂它,是因为我已经有了想改变、想完善的东西。学习与愿望之间,终于建立起了具体的联系。
我确实想多做一点。过去积攒的念头,那些被暂时搁下的灵感,仿佛忽然找到了可以表达的机会。我想接住它们。
有人问我,当“做不到”的痛苦被卸下之后,是否又给自己添上一层“应该做得更多”的压力?
工作侵蚀生活的方式,也可能被带进爱好里。有了画图的能力,就想做一整套作品;做出作品,又开始想账号数据、流量、变现。最后,每一份喜欢都被安排了产出任务。
这是我在交流群中见到过很多次的,也是去年某个时期的我自己。
至少在现在,我能简单地辨认出两者的区别。我没有被任何东西追赶,我只是久违地感到,有些事情值得我期待。
我也知道爱好曾经成为过负担。如果以后,我又开始用产出的多少考核自己,我希望能够记起此刻:最初让我兴奋的,是一个念头终于有了形状,是我又愿意为自己的喜欢做点什么。
可是,兴奋之外,还有另一种感受。
那些我本来应该放弃的愿望,实现它们的并不是我自己。
我不愿用一句“AI只是工具”,抹平这种感受。它确实完成了许多我尚未掌握的工作,承担了大量本来需要多年训练才能做到的事情。
我知道,是我的想法所勾勒出这些框架,也知道自己还完全不理解其中许多过程。
于是我逐渐意识到,梦想里面,原来包含着不同的愿望。
我希望脑海里的世界能够出现,希望那些人物、声音和画面能够被看见、被听见。
同时,我也希望成为能够理解并参与这些创造的人。我想知道一个作品为什么会成为现在的样子,想让自己的判断真正影响它。
如今,作品可以很快呈现在眼前,理解却需要慢慢生长。
这也许解释了,为什么在尝试过触手可得的便捷之后,我反而愿意投入更多的精力。
我不想一直站在一套看不见的过程之外,描述我的世界,然后等待交付。我想走近一点。
我想要在世界上留下痕迹。
我暂时无法给创造中的自我划出一条清晰的边界。我也不知道,随着工具和自身能力的变化,这种复杂感会如何变化。
我仍然需要工作,时间仍然有限,许多愿望也还没有实现。
虽然这份热情会持续多久,我还不知道。但也不必因为如今有了热情,就责怪过去的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开始。
如今的我重新开始期待起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