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琴抄》:唯美主义与恶魔主义下的扭曲之爱

佐助熟悉春琴的每一处,可谓拥有比普通夫妻、恋人更亲密的缘分。

也多亏有如此深深的羁绊,后来佐助失明,依然能够自如地侍奉春琴,想来也绝非偶然。

佐助一生未娶,从当学徒开始,到八十三岁去世,接触过的唯一一个女人就是春琴。

——谷崎润一郎《春琴抄》

关于谷崎润一郎的书,我看过的只有其较为出名的几本:出名之作《刺青》、反应自己杂乱生活的《痴人之爱》、被誉为现代版“源氏物语”的《细雪》,以及这本被评为谷崎文学巅峰之作的《春琴抄》。

关于谷崎润一郎,倒是从各种文章或是视频中听得一些。

众多日本文学家的创作方向,大多都离不开一个“美”字。

谷崎润一郎,则更是受到日本唯美主义先驱永井荷风的高度赞誉,被称为唯美派文学大师。

然而,这些作家的“美”并不单单是我们现代人眼中的、那种令人身心愉悦的事物。

在物哀之下的美,如樱花在最绚烂的时节凋零,如烟花以燃烧生命为代价绽放,倒是在可以明白的范畴内。

而谷崎作品中的美,则更加纷杂、奇异、扭曲。

然而,当抛开他作品表面上的猎奇,去审视其背后的时代底色与美学逻辑,就会发现他所追求的美,更加极致到纯粹。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美才是强者,丑则是弱者。” —— 谷崎润一郎《刺青》

在我的上一篇文章中,我引用了川端康成在诺奖获奖词中的一段关于“佛界易入,魔界难入”的言论。

然而,有一位日本作家却直直的深入魔界,正是谷崎润一郎以及他的“恶魔主义”。

在日本自然主义文学和“私小说”大行其道的时代,他高擎“唯美主义”与“恶魔主义”的旗帜,将肉体、暴虐与欲望和古典美学交织在一起。

在创作初期,大概是明治时代,当大多数作家在探讨自我觉醒、社会道德或人道主义时,谷崎却对这种功利性的“现代文明”感到厌倦。

于是退回到了人类最原始的感官体验和无道德的审美之中。

因此,同样是欣赏和追求美,谷崎和三岛的作品相似,却又不同。尽管如此,他却受到川端康成与三岛由纪夫等文学家的推崇。

他早期的作品深受波德莱尔《恶之花》与爱伦·坡和王尔德的影响,充满对病态、残忍和官能刺激的迷恋。

情与欲是被推向死亡边缘的生命之乐。 ——乔治·巴塔耶

如同他的第一部短篇小说《刺青》中所表现的,他笔下的女性在拥有压倒性的美貌的同时,也伴随着残忍与危险。男性在其面前,心甘情愿地放弃尊严,体验到一种宗教般的喜悦。

其实这并非是宣扬女性的强势。

三岛由纪夫这样评价谷崎对“恶女”的执着:

她美丽的身子里隐藏着一股黑暗、残酷和邪恶的势力。 仔细观察的话不难发现,那并不是女性特有的罪恶。 相反,这是男人向往的一种罪恶;反映了男性的欲求。”

而我更喜欢他在中后期的作品,比如《细雪》和这篇文章准备讲的**《春琴抄》**。

谷崎作品也在这时回归了古典与阴翳之美:

“美,不存在于物体之中,而存在于物与物产生的阴翳的波纹和明暗之中。夜明珠置于暗处方能放出光彩,宝石曝露于阳光之下则失去魅力,离开阴翳的作用,也就没有美。” —— 谷崎润一郎《阴翳礼赞》

在《春琴抄》中,佐助为了将春琴最美的容貌永远封存在脑海中,不惜刺瞎自己的双眼。这里,肉体的残缺换来了精神审美的永恒,盲目之后的内心之眼成为了通向纯粹美学境界的唯一途径。

《春琴抄》是谷崎润一郎中后期的巅峰之作,也是日本唯美主义文学的一座丰碑。

谷崎是《源氏物语》的现代化译者之一,但在春琴抄中他却以一种看似克制、冷静的古典语调,讲述了一个极度狂热的爱情故事。

小说以虚构的传记形式,追溯了大阪富商之女春琴与她的仆人兼弟子佐助之间的一生。

春琴自幼失明,但容貌极美,且在三味线(日本传统乐器)上有着极高的天赋。

佐助只是下人的儿子,却因为崇拜春琴而接近她,春琴察觉到他对自己的态度与其他人不同,并不反感于是欣然接受。

一路上只要春琴不开口,他绝对不搭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每当有人问春琴:“二小姐为什么挑了佐助侍奉呢?” 春琴便回答:“因为他最守本分,从来不多嘴。”

跟师傅比起来,眼睛能看到东西的人才值得可怜。 师傅有如此风度和姿容,没有理由寻求别人的同情,反而曾对我说‘佐助你真是值得怜悯’。 我们除了眼睛能看见之外,又有什么方面能够优于师傅呢。我们才是真正的残疾.

最初佐助只是作为仆人,让失明而不便出行的春琴牵着手去上学。而出于狂热的崇拜,佐助为了更加了解大小姐的世界,于是每天在半夜偷偷学琴。

被发现后,佐助没有受到责罚,因为春琴表示会收佐助为徒,家里人也出于替年幼的春琴找个玩伴的想法接受了这个提议。

有人说春琴的性格极其骄纵、暴躁、残忍,对作为仆人伺候她并向她学习琴艺的佐助动辄打骂。在文中确实有提及,谷崎的解释是对“老师”对“弟子”的责骂,其实是当时艺界常见的现象,但对于年幼的大小姐来说倒也能预测出她将来的性格。

有人说:“男师傅打骂徒弟倒是不稀奇,像春琴这种女师傅居然也对徒弟又打又骂,实属罕见,细琢磨起来,这是不是也体现了春琴的倾向?名为传授琴艺,其实在享受一种快感。” 如今印证此推断有点牵强,不过小孩子在玩游戏的时候往往模仿大人的模样。

在春琴十七岁的时候,被家人发现怀有身孕。第一嫌疑人毫无疑问就是佐助,不过家人并未动怒,虽然春琴贵为大小姐,但毕竟眼疾在身,很难找到门当户对的对象,与相伴多年的佐助在一起也不是坏事。

谁知不管询问多少次,春琴也矢口否认,表示自己贵为大小姐,怎么可能和一个下人结合在一起?

即便那孩子出生之后有九分甚至十分像佐助,她还是拒不承认,最后没有名分的孩子值得被送往亲戚家抚养。

真相究竟是何,不得而知,只知道后来,春琴出师之后,却和她口中下贱的仆人一起搬去另一处同居,并且直到春琴去世之时,两人仍在在一起。

与师生关系不同,主仆关系下的春琴虽然也会百般刁难佐助,但与其说是残暴,倒不如说是调情了,而佐助倒也乐在其中。

突然听到春琴喃喃自语道:“好热。” 于是附和说:“是挺热的。” 春琴不置可否,顿了顿,再次开口:“好热。” 佐助这才明白过来,赶紧拿出准备好的团扇冲着春琴的背后扇风。 春琴这才满意。 如果扇风的节奏慢下来,春琴又立刻说:“好热。”

吃醋可爱捏

悲剧的转折点发生在一个深夜:有被春琴得罪的人,潜入室内,用开水毁了春琴引以为傲的绝世容颜。

面对毁容后痛苦不堪、不愿被佐助看到丑态的春琴,佐助做出了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决定:他用一根缝衣针,亲手刺瞎了自己的双眼。

这样一来,现实中那个面容可怖的春琴在他世界里“死”去了,而那个永远年轻、绝美、高高在上的春琴,在他的内心世界里获得了永生。

两人此后在完全黑暗的、与世隔绝的世界里相依为命,直到老死。

他觉得由于自己瞎了眼睛,才和师傅跨进了同一个世界。 失明这一不幸,非但没有给他带来痛苦,反而成了他一生中最大的幸福。

若以现代世俗的道德观来审视,《春琴抄》无疑是病态的。

但当站在更高的哲学与美学维度去解剖,这部作品则展现出了惊人的深度。

从文学的比较看来,在寻常通俗文学中,“主仆”“病娇”“命令服从”等往往是带有一丝娱乐性的标签,尤其是在二次元轻小说中,完完全全可以算作满足读者需求的“萌点”。

而谷崎笔下的主仆关系没有任何轻松的救赎。佐助卑微到极致的“忠犬”属性,是建立在真实的、肉体上的鲜血和痛苦之上。

而当佐助刺瞎自己眼睛的那一刻,看似是卑微到极致的奴性爆发,实际上却是一种超脱。

在现实中,春琴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但在毁容的那一刻,神明从神探跌落。

佐助刺瞎双眼,本质上是切断了感官世界的联系——这与早期甚至当期谷崎的写作偏好相悖——从而在精神的理念世界中重塑了心中的春琴。

关于柏拉图的“理型论”: “物质世界的背后,必定有一个实在的存在。这个实在为‘理型的世界’,其中包含存在于自然界各种现象背后、永恒不变的模式。”

会受现实世界影响而逐渐腐朽的“春琴”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在心中永久永恒的,完美的“春琴”的原型。

谷崎不仅在文字中将东方传统的古典美学发挥到了极致,更以一种近乎暴烈的方式,将“丑恶”、“残缺”与“受虐”等阴暗的要素,炼化成了纯粹的美丽的结晶。

尽管在美学逻辑上,《春琴抄》是谷崎的至臻之作,然而并不代表其不具有局限性,或者是谷崎创作时刻意避开的方向。

谷崎打造这个纯粹的唯美故事,几乎抽离了所有的社会现实。

与雨果所创造的,受时代背景而动荡不安的、具有浓烈的历史厚重感的世界不同,《春琴抄》虽然发生在明治时期,但时代的变化却很少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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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边,谷崎在追求“美”的时候,却将“善与恶”悬置于空中。

《春琴抄》算是比较温和的一本,其早期以自身经历为蓝本而写的《痴人之爱》则是受到极大的议论。

(这些大文豪的私生活都挺奇葩的,这里就不谈了...)

我们除了惊叹于这种病态的执着与妖冶的美之外,还要明确的将艺术创作与现代伦理划分开来以免影响自身的理念。

谷崎润一郎被许多文学家,称其为“罕见的大文豪”,这个“大”字在日本是一个很高的评价。

同为追求“美”的人(甚至在两人的美学观念里,关于通过“痛觉”来感受美的观点不谋而合)三岛由纪夫对谷崎推崇备至,但两人的美学的终点截然不同:

三岛后期的美学带有强烈的政治性和行动力,最终走向了切腹的“毁灭之美”;而谷崎的美学则是彻底的感官化和生活化,远离现实世界,追求美所在之处。

谷崎自开始写作以来,一直就与时代背离,他对政治既不理解,也不感兴趣。

谷崎的文学是靠艺术上的完善来弥补社会现实性的缺乏。这是日本现代小说的通性,而他则是罕见的例子。 但是如果只因为他的作品从一开始就没有社会现实性,他才能够达到艺术上的完善,那么单从这一点来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日本现代文学的一个绝大讽刺。 ——中村光夫《谷崎润一郎论》

于我个人看来,比起春琴这一性格恶劣的傲娇大小姐形象,佐助所展现出的患得患失更显这段情感的病态。

虽说佐助已经闭上了现实世界的眼睛,永远活在自己的理想世界,但是他的眼中充斥的全是过去的记忆,如果灾难改变了春琴的性格,那么改变后的那个人已经不再是春琴了。

他心心念念着过去那个跋扈的春琴,因此对结婚更没有什么渴求的人,反而是佐助。

对佐助来说,此时现实世界的春琴,更多是一个寄托着他心目中的春琴的媒介,不仅没有因眼盲平起平坐,反而更加恪守主仆礼仪,姿态愈发卑微,克己奉公,不放弃一点点可以让春琴忘却不幸、重拾自信的努力。

在这场主仆关系的终点,也就是佐助通过刺瞎自己的双眼来感受自己主人的世界,而过程也在文中多次描述:从最开始主人学琴时旁听,甚至闭上眼睛;到后来三更半夜偷偷学琴。

同样是与我上一篇文章提及的一个观点类似:

日本作家涩泽龙彦曾深刻探讨过异类或个体之间通过吞噬、改变形体来达到精神“同化”的哲学。 人类欲望的最高体现,就是打破“自我”与“他者”的隔阂。而这甚至不是一个柔和的同化过程,而是近乎吞噬般的占有。

从这看来,故事的结局看似一个温馨的退场,实际上仍然潜藏着一丝恶魔主义?

春琴对佐助的掌控,不仅停留在现实世界身份和能力的压制。

因为如今,无论身份地位或是生理情况抑或是两人默认的关系如何变化,佐助始终把自己当作一个卑微的下人。

正如《春琴抄》开头描写的二人的墓碑。

两个墓碑在石头佛坛上并排立着,春琴墓碑的右边是一棵松树,绿色的树枝越过墓碑伸向屋檐,树枝遮不到的地方便是离春琴墓碑左边两三尺远的检校之墓。 远远望去很像恭敬伏地、随时待命的模样。 石头也像有灵气一般,不仅还原了检校生前毕恭毕敬服侍师傅的场景,甚至还透着几分乐在其中的幸福。

婚姻是属于“现实世界”的契约,它意味着两人要在平等的身份下面对彼此真实的残缺去面对世俗生活。

他不愿结婚,或许是为了保持这种“神明与信徒”的距离感。

严格的主仆礼仪,实际上是在自己和现实之间筑起了一道高墙,以此来对抗现实世界对他心中的“春琴”的侵蚀。

这种行为初看或许是深情的克制,如今我却感觉有种清冷的疏离感。

读到这里的时候我标记了一处笔记,引用了一本轻小说中的话。

“人们总是爱自己所幻想的,而不是被幻想的那个实体。” —— 卢梭

这种余生相濡以沫的陪伴,究竟是温馨,还是长达数十年的折磨呢?

聪慧如春琴也许早已察觉到佐助的想法,在被毁容的那一刻她用一生中最软弱的姿态,询问佐助是否看到了她的脸。

她或许因感觉到佐助狂热崇拜的并非此刻丑陋残缺的自己而恐惧,而当佐助欣喜地告诉他自己的眼睛也瞎了之后,她仿佛又变回了原来的春琴。

只不过此时她所扮演的“春琴”,恐怕只是为了佐助一人吧。

两个人都在用尽一生,小心翼翼而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一个凄美而虚无的谎言。

他一离开春琴就会坐立不安,再忙都会抽空到春琴那里看一眼。 春琴对佐助,也是一样。

【全文完】

参考资料 1、百科等资料网站 2、《春琴抄》《刺青》《阴翳礼赞》谷崎润一郎 3、《日本之镜:英雄与恶人》伊恩·布鲁玛 4、《佐伯沙弥香的追忆2》入间人间 5、电影:《春琴抄》《刺青》 6、视频:《文学放大镜》大澜的午安文学、《解读世界文学大师——谷崎润一郎》止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