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的那枚口罩,成了我们这代人的独家记忆——《背离冬日》

「回家吧。」

幸久伸出手来。

「嗯。」

她抓住这只手。虽然冻僵的手使不上力紧握,但幸久依然拉起她将她拥入怀中。

两人带着咸涩的泪水迈出步伐,双脚又僵硬又跌撞,蹒跚如这个世界的新生儿。

绚烂的光明没有给予他们祝福,而是照耀着远方的城镇。

然而知道这种光明的存在并不是为他们,反而让他感觉到救赎。

——石川博品《背离冬日》

【本文共3500字,第一部分为作品介绍,第二部分为主题分析,第三部分为个人感悟】

一、在“异冬”之中,人们抱团取暖

日常的崩坏与延续是故事背景的核心。

故事发生在一个名为“异冬”的异常气候时期。

由于某些原因,地球陷入了永恒的冬天。曾经是度假胜地的沿海城市出海町(,如今被厚厚的积雪覆盖。

并不是奇幻故事里丧尸爆发式的末日,而是一种“缓慢的、令人窒息”的衰退——物价飞涨、饭店倒闭、电车停运、线上教学成为常态。

是的,看到这你一定知道背景是参考什么时期了。

天城幸久:在这个小镇长大,父亲缺失,母亲面临失业。他被贫穷和看不见未来的“雪”困住,性格内敛、压抑,习惯了徒劳。

真濑美波:独自居住在隔壁别墅里的转校生,家境优渥但破碎。她像是一只被遗弃在冰天雪地里的热带动物,美丽而脆弱。

两人因“铲雪”这一枯燥的劳动而结缘。他们一起做着看似毫无意义的事:在寒冷的海边堆雪屋、在暴雪中去横滨看“三塔”、在停电的夜晚去散步并遇上火灾。

【插图以下涉及结局剧透,介意者跳过】

故事的高潮并非惊天动地的拯救世界,而是一次“未遂的死亡”。

在停电的冬夜海边,美波在绝望中走向大海,试图“在还有所眷恋时一了百了”。幸久在海水中拉住了她,两人在冰冷的海水中挣扎,最终约定好“狼狈地活下去”。

「想过我妈,她在住院的时候没完没了一直抱怨我爸和这个世界,听她抱怨是很痛苦的,但是我现在稍微能理解她的心情。被迫离开喜欢的人和地方等死是很难受的。」 「但是我不想要这种临终,我不想要一边咒骂别人或世界一边等死,我想要在有所眷恋的时候一了百了。」 她的声音渐渐远去。

结局跨越了三年,美波去了受影响较小的新加坡,最终又回到了这个依旧在铲雪的小镇,与幸久重逢。

这部作品并不长,全文也就8万字。

其故事叙事,你甚至可以用流水账来形容,像是一碗食之无味的淡粥。

但是,如果是在严寒肆虐的冬日,捧起这样一碗温热的粥,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

作者在细节描写上留下了很重的笔墨,环境描写凛冽而浓厚,触觉描写细腻而突出。

很有种**“感官现实主义”**的味道,将“于冷冽的冬日之中对仅有的一丝温度趋之若鹜”这一氛围鲜明地展现。

而结局也十分“现实主义”,甚至可以说是“平庸”。

并没有“少年少女携手对抗世界”的浪漫幻想,而是回归到了“为了活着而活着”的成年人的逻辑。

这既是作品的深度(如果有那么一点)所在,也是它读起来平淡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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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荒谬的世界中,人性闪耀光辉

虽然故事如流水,人物塑造也很简单,但天城幸久心态的转变,倒也是作品主旨中鲜明的导引。

“时代的一粒沙,落在每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

幸久的故事,正是一个普通人如何从被这座山压垮的恐惧中,慢慢站起来,学会在山下建起容身之处的故事。

从被动的恐惧,到无力的务实,最终升华为基于羁绊的抵抗。

面对荒谬的世界,这又是一场存在主义的胜利。

最初的阶段,是面对“宏大灾难”的恐惧与无助。

幸久将“异冬”视为一个不可战胜的、充满恶意的、却又无形无影的敌人。

他认为一切不幸(母亲失业、加油站萧条、升学的困境)都是“异冬”的错。

路上偶遇的车祸是情感的爆发点。

即使并不是他的错,即使一切都是注定的徒劳,他仍为失败而感到痛苦。

幸久追寻着泪水的影踪将额头贴在雪地上,他真心哀求──向毁于「异冬」的一切,也向「异冬」本身哀求。 请从这结冻的空气深渊中将他拯救出来,请不要再伤害他一丝一毫。 幸久的眼泪不是出于悲伤,而是恐惧。 他紧握一把雪花,刺痛自己热膨胀的手指。

他哭的不是死者,而是在这个巨大的、冰冷的、不讲道理的“异冬”面前,意识到自己脆弱如蝼蚁。他恐惧的是自己也会像那头鹿一样,无声无息地被雪埋没。

此时的他,是在乞求神明或世界“放过他”,成为了彻底被动的受难者。

而后,则是**“尽人事,听天命”**的主体性与个人满足。

都是因为他们当初没有尽人事,如今才会如此窘迫。 从前幸久总认为天灾之前,人人平等,因此才能耐住这场「异冬」,然而实际在受苦受难的却只有弱势。 苦难一点一滴积雪成塔,等回过神来,人们已经受困其中无法动弹。

在路途上遇到的另一次人祸中,他习得这一感悟。

先前未能力挽狂澜的车祸并没有让他丧失那份内敛在深处的善意。

路上遇到的火灾,他没有直接冲上前去参与灭火,而是拿起铲子,开辟通路,协助专业消防人员和其他有力气的成年居民。

这一段既照应了故事的开头和结尾——围绕“铲雪”而产生的联系。

又暗示着我们作为普通人,虽然无法对抗时代的洪流(「异冬」),但却可以清理脚下的道路。

这种具体的、可触碰的现实感,消融了一些他面对不可知之灾的恐惧。不再追求于“逆天改命”的奇迹,而是专注于“此刻我能做什么”。

相比之下,现在的幸久心情豁然开朗。 他并没有凭借自己的力量拯救任何人,实际进行灭火的是消防员,他只是协助开通道路方便消防员工作。 尽管如此,他的内心仍然有种尽其在我的满足感。

最终,与世界和解:“不论在哪里,只要你活着,只要我们活着”

日本三大美学之一的物哀,其最代表性的意象便是樱花——在最美丽的那一刻凋谢。

刹那间的虚实源于心中的感叹。

正如文中,真濑美波虽有开朗天真的性格,在面对压力之下却如此脆弱不堪。

而入海阻止美波的幸久,则借这次事故完成了心态转变的最后一块拼图。

「我一直对未来很悲观,认为世界只会每况愈下。 但是因为有美波在,我才能对这个世界有多一些的喜欢,抵抗这个没有终点的『异冬』。 所以,不管去哪里都好,请你留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哪怕是我无法触及的地方也无妨。」

曾经,幸久认为,世界变好了,我们才会变好。

而在遇到了美波之后,他发现,哪怕世界很烂,我也能找到活下去的理由。

与美波经离的这些事情,她成了幸久心中的一个“精神锚点”。

只要知道这个锚点存在于世界的某个角落,他就不会在“异冬”的迷雾中失去方向。

所谓“人性的光辉”,其实体现的非常克制且现实。当然也可以算作我过度解读。

这个故事,并不宏大,也不甜蜜,亦不热血。

男主从开头就在铲雪,故事中在铲雪,结尾仍然在铲雪。日复一日。

这是我们普通人的“英雄主义”吗?

「异冬」无法逆转,生活仍要继续。

我们不再祈求灾难结束,我们学会在灾难中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

“成长与责任”,“陪伴与守护”,是书里,也是我如今回顾七年前的那场变故,随着时间流逝而逐渐丰满的见解。

「欢迎回来,美波。」 「我回来了,幸久。」 她嫣然一笑。 他往前走,细碎的雪花一片一片从他衣服上滑落。 落雪没有因她的归返而有所改变,今晚肯定会继续积雪,继续造成道路堵塞,继续增加他的工作量,但是他觉得这样也无妨。 他听到身后有人独自铲雪的声音。

三、我们所经历的,就是历史

2019年那年,我与主角一样,也是高考生。

这也是我面对这篇没什么可讲的作品却感受颇深的原因。

那年的我们,不仅是第一届“网络授课”的高考生,也是最后一届“旧教育政策”的文理生。

「我们就像是白老鼠,下一届踩在我们的经验上一定会更顺利,但我们怎么办?」

六年时间,足以让记忆的积雪掩埋掉无数具体的细节。

但我依然清晰地记得,从肺部用上的湿热气息被口罩拦截而盘旋在脸上的温暖。

正如小说里被大雪封锁的小镇,我们也在那个压抑的时代里,经历了各自的离别与挫败,在郁郁寡欢的日子里,不得不独自面对时代所给予的沉重的大山。

如今,我们已然走出了很远。前路或许依旧影影绰绰,像极了风雪与浓雾仍未散尽的清晨,看不清具体的轮廓。

但我相信,那些潜藏在记忆褶皱里的温情,此刻依然是背后支撑着我们前进的力量。

我们只是弱小的人类,在漫长的寒夜里,凭借着那一点点不愿熄灭的顽强火种,熬过了冬天。

曾经以为足以毁灭一切的灾厄,终究还是败给了我们——败给了这些在时代造就的废墟之上,依然选择热爱、选择生活、选择在脸上绽开笑容、选择相信世界美好与温柔的,

平凡而伟大的灵魂。

他的生活一直在仰赖这种徒劳,眼看他即将变得愤世嫉俗,心想「别人干我什么事」的时候,因徒劳行为而发的汗水便会让他的脑袋冷却。 自己的生活圈存在于世界之中,因此对于世界有其微薄的责任。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他感觉自己长大了。

2019。

仿佛还在昨天的年份,如今听来,竟已有了恍如隔世的回响。

当年我们身处其中时,只觉得是“日子难熬”,但当拉开六年的时间长焦,才发现那就是“历史的重量”。

2026已至,未来未知。

希望大家在新的一年里,放下悲壮感,祝愿大家活出自己想要的样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