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成为他人灵魂的一部分,我想成为你的眼泪”

“母亲变成盐的那个夏天,我的眼泪汇聚成安达太良山对岸的积雨云。”

这是一个从眼泪开始,也从眼泪结束的故事。

0、引言

本文章为读后随笔,所有观点纯属个人看法,欢迎讨论。

很抱歉我是先了解大概剧情,看了一些评价之后,抱着先入为主的态度,去阅读这本书的。

当我打开这本书时,很难不带着某种“傲慢”。

毕竟摆在面前的标签实在是太熟悉了,大赏得主,唯美插画,直白的标题。再加上俗套的设定——身患绝症的天才钢琴少女,与怀抱童年创伤的少年。

我脑海里已经预演了一场标准的日式青春伤痛文学的剧情。

然而这些文字进入我的脑海中,却有种出乎意料的宁静感。

它没有大喊大叫地让你哭,它只是安静地在那里,讲述着它的故事。

它像海浪一样,流逝,翻涌,而后回卷

这是一个从眼泪始,由眼泪终的故事。 向着海底、向着过去,我写下了这个故事——

1、轻中之重,哀中之美

“轻”小说,或者说,“轻”文学,它真的“轻”吗?

四季大雅在构建这个虚构的“盐化病”故事时,将沉重的现实历史,甚至有些是尚未痊愈的伤口,缝合进了主题之中。

书中毫不避讳的直接描写了东日本大地震,以及随之而来的海啸和HE泄露事故,更加着重描写了事后福岛人们的苦难,以及情感的宣泄。

“知道辐射的危害,居然还能心安理得地住在福岛?” 对于这些话,摇月少见地言辞激烈。 当我注意到摇月的情绪时,她已经泪流满面。

后面视角转移到华沙,八云走在充满历史伤痕的街道上,心中所想并不是这里曾经经历的疼痛,而是爱意。

无数图纸翻动、无数砖块堆叠、无数人们的热爱,最终凝聚成这全新的古都。

一切都宛如数不胜数的花束,温柔地盖住了骇人的枪声以及死难者的脸庞。 华沙的石板路上弥漫着黑暗过往的凄凉。可凄凉之上,是当今华沙人民的美丽与光芒。 我凝望着墙上的弹孔,伫立良久,不知何时已潸然泪下。

这种将个人故事置于巨大历史创伤背景下的写法,赋予了作品一种超越轻小说体裁本身的厚重感——它是悲悯的。

这种沉重并未让故事变得狰狞扭曲,而是催生出了一种“物哀之美”。

八云看到了伤痕累累的墙壁,想到了过去沉痛的历史。而后却越过这座城市的毁灭,看见了无数人努力下新生命的诞生,在悲伤中发现了意外的美感。

更能凸显这种基调的,则是**“盐化病”**这一设定。

摇月说着,又用显微镜观察起了盐晶体。 她把发丝别在耳上,睁大了杏仁状的眼睛。 我望着摇月美丽的侧脸,心中泛起阵阵凉意。 摇月在直面自己的死亡。 “真的很漂亮,”摇月说道,“那么可怕,却那么美丽……我那么复杂,那么丑陋,可是在死后却会变成那么纯朴和美丽的结晶,还真是不可思议……”

身体的盐化代表着生命的消逝,而摇月却发出赞叹,赞叹这场不讲理的绝症是美丽的。

这种近乎残酷的审美,在毁灭中看见神圣,在转瞬即逝中看见纯净。

它是悲的,也是美的,这就是生命本来的样子。

可是这归根结底是讲述故事的小说,最终也会回到故事的走向。八云和摇月只是普通人,不是超凡脱俗的哲学大师,还是会对美好事物的消逝感到恐惧。

那是一段有些悲伤且难过的时间。 “在我死的时候——”摇月念叨着,“我想死在那个生我养我的地方。” “八云,我们回去吧。回到我们的故乡……”

2、内心的空洞,眼泪的去向

在这个故事中,三枝八云不仅是一个见证者、讲述者,也是一个巨大的、空洞的“容器”。

八云的童年创伤并非源于暴力之类的东西,而是源于**“缺失”**,内心充满虚无。

父亲挖去的右眼所留下的黑洞、母亲因盐化病逐渐消失的四肢、与摇月的争吵,在他心中造出了一个无法愈合的“空洞”。

明明是心理上的空洞,他却感受到实体上的幻痛,因此他不断寻找,通过不断“收集”来对抗不断“失去”。

我想,樱花的花瓣也许能填满母亲的空白。 它能乘着春风,化作母亲新的四肢,温暖母亲那冰冷的伤痛。 于是,我开始收集樱花的花瓣。 我一路走,一路捡,未曾停歇。

然而,这个逃避的手段却逐渐失效了。

面对地震海啸之后一片狼藉的福岛,八云感到的不是悲伤,而是灵魂的失重。

他自认为无法像摇月那样对故乡抱有沉重的爱与痛,他只是一个只会流泪的空壳,无论收集多少花瓣、写多少小说、玩多少游戏,都无法填补内心的空洞,迟早有一天连眼泪都会流干吧。

他像漂泊在海上的船,追寻着浓雾之中摇月所在的灯塔,但他没有锚。

那是我所欠缺的感情。 摇月的灵魂尽管轻盈,但是却并不轻松。 我的灵魂并不轻盈,但是却轻松至极。 这世间不存在足以挽留我灵魂的重力,学校没有,家人没有,故乡也同样没有。

转折点发生在华沙。

当他潸然泪下看着承载古老历史的墙壁时,看到了空白被填满的可能性,他逐步感受到灵魂的重量。

而全书最高潮的“流泪”,则是摇月为八云设下的,最后一场“表演”。

在尾声,八云抓起一把摇月化成的盐,放入口中吃下。

他哭了。

纵使他像个爱哭鬼,总是会以眼泪去感受他人的痛苦。

但这次,他是为自己而流泪。

死者的一部分在口中融化,重新变回了生者。

眼泪的去向,不再是向外滴落,而是向内流淌,成为了他生命循环的一部分,填补他心中的空洞。

好咸。然后,好痛。 我终于想起了眼泪的味道。 此刻,迄今为止我所落泪过的全部记忆都在顷刻间复苏。 那些悲伤的眼泪、悔恨的眼泪、高兴的眼泪、惊讶的眼泪、痛苦的眼泪,甚至在打哈欠时流出的眼泪,全都无比怀念、无比怜爱地复苏了。 我空空如也的脑海仿佛顿时被鲜艳的花束所填满了。 可是,就像面对那太过耀眼的光芒,让人感到目眩流泪一般,那太过鲜艳的记忆之花也让我双眼迷离—— 我哭了,放声大哭。 在如同沙漠般干涸的房间,我的眼泪有如洪水暴发。

直到这里,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要虚构“盐化病”这一设定。

为什么标题叫,我想成为你的眼泪。

3、苦难应该铭记,而不该被消费

在轻小说、轻文学乃至整个通俗文学领域,“绝症”往往被视为一种极其便利的催泪设定。

然而,本书借由摇月和八云之口,向这些消费苦难的手段进行了控诉。

首先指向的是商业逻辑下的恶意包装****

经纪人北条崇,曾偷拍了摇月在深夜跳入阿武隈川的瞬间。

那张照片十分唯美:璀璨繁星、晴空明月、泪流满面的少女身姿被定格成了艺术品。

在母亲的授意下,将这张照片作为专辑《SADNESS》的封面,并配上了“向伤痕累累的故乡祈愿”这样煽情的标题。

“你们真不是人!” 她一直在哭,一边哭一边不停地说着对不起。摇月道歉的对象是其他的受害者。她说这种情况被认为是沽名钓誉也无可辩驳。 “我住在郡山市……地震时也在东京……完全没有遭遇什么痛苦……我不过是住在受灾地区而已……可我却摆出一副仿佛是全世界最悲伤的表情……明明有那么多的人失去了家人……如果他们看见了这张CD……肯定会很生气的……我利用了大家的悲伤……如果有人因此而受伤的话我该怎么办啊……”

而后则是更明显试图消费摇月自身悲惨经历的导演

这位导演试图拍摄患有“盐化病”的摇月,记录她受病痛折磨但拼命挣脱困境直至死去的过程。在米勒眼中,这只不过是一个能公式化制作出“完美催泪大作”的绝佳素材,是让他扬名立万的垫脚石。

正如上文所展示的,摇月绝不允许别人轻易地去消费他人的不幸以及死亡,自然也不想被他人消费。

镜头不应该只关注伤口有多深,而应该关注人的尊严,否则就是一场异样的剥削。

更值得关注的,则是八云进退维谷的抉择。

八云立志成为小说家,但他早期写的小说却频频被编辑古田批评。

“太过浓厚”、“像浓缩的洗衣机说明书”,并直言现代人生活疲惫,不想看这种沉重的东西,建议他去写无害的恋爱喜剧 。

这其实映射了当下的阅读环境:人们渴望的是“轻盈的消遣”,而非“沉重的真实”

“面对作者认真写出来的作品,读者也必须认真地去阅读。可是当今时代,大家在现实世界中已经忙得不可开交、筋疲力尽了,所以我觉得这种太过认真的作品是卖不出去的。也就是说,你这种人是当今的少数派。” ……真的是这样吗?我沉默了。也许花儿还远远未够。也许我还需要更多花儿去把大炮掩埋起来才行。

这里,四季大雅也借八云之口,诉说了自己的创作理念,也是我再次重新审视这篇作品的契机:

“……可是,我真的很想去这么写。我无法在平庸的小说里得到满足,如果不是那些倾注了心血的一流作品,我是无法认可的。”

最令我感慨的,是八云自己也差点陷入了“消费”摇月的陷阱。

当八云试图劝说摇月与父母和解时,他无意中陷入了固化的“拟剧论”思想,无视了摇月心中真实的痛苦与恨意,试图把它们简单的故事化。

“就像那种在故事开头和父母大吵一架,然后到最后却跟父母和好的大团圆结局。你是不是用这种故事作家特有的固化思维去思考了?” 人的想象力并没有多高。再怎么伟大的人都无法逃脱这一桎梏。同样的一句话在昨天可以安慰别人,今天就有可能伤害到别人,这种事情在世上比比皆是。

即使是出于爱,如果我们为了自我满足或为了让故事“圆满”,而强行赋予他人的苦难某种意义,那本质上也是一种傲慢的消费。

苦难就是苦难,苦难没什么好歌颂的。

真正的铭记,是承认那些无法和解的伤恨、那些无法被故事回收的痛楚。

正如结尾大彻大悟的八云所说:

希望我的小说能像音乐般流淌而去,一半遭到消费,一半留得珍贵。

拯救唯有小说方能拯救的某些东西,即便只是一分一毫也好,倘若能让读到的人“明天会更好”,那便是我的无上喜悦。

我并不想成为他人灵魂的一部分,也不想成为血肉这种过分浮夸之物。

果然,我心中的想法也和摇月一样——

我想成为你的眼泪。

4、结语

我抱着傲慢的态度来读我自认为是“消费品”的故事,没想到却被反过来上了一课。

最终也以我自己廉价的泪水告终。

很难评价这样一部“既轻又重”的作品,就像四季大雅自己说的**“一半遭到消费,一半留得珍贵”**,他思想的一部分,以及通过这本书传达给了读者。

虽然无法在平庸的小说中得到满足,但只要能通过故事帮到其他人,那也无妨。

既是八云对清水说的,也是四季大雅对读者说的。

“你的小说,如果能出版就好了……” “嗯。不过,就算没能出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看着满脸困惑的清水,我轻轻地笑了。 “如果没能出版,那我到时候就去写那些无益也无害的恋爱喜剧。”

八云最终写下的那部小说,名字就叫《我想成为你的眼泪》。

这不仅仅是书中角色的自白,更是四季大雅对读者的寄托。 正如八云通过写作将摇月的人生重构以获得救赎,四季大雅也通过写下这个故事,试图填补读者心中的某种“空白”。

我想成为你的眼泪。我愿化作你眼中咸涩的泪水,将你心中的深切哀愁尽数洗刷,将你带向明天,将你带回阳光普照的世界。

我想,一定都会好起来的。失去某些东西的空白不会永远伤痛下去。 就像穿着义肢打出本垒打的清水那样。 就像凤凰般涅槃重生的华沙古城那样。 就像以银臂奏响天籁之音的摇月那样。 就像奏响那空灵祈祷之声的米赫那样。 成为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心中新的希望。 不知道我写的这本小说以后会被谁读到呢?

我本以为这是个通过“烂俗故事”来炫技并取得读者廉价共鸣的作品,可恰巧这一点竟然在文中被作者借八云之口直截了当的指出并通过后文来反驳。

我擅自认为可能出现在这一作品中的那些问题,在结尾全数被四季大雅所揭露,让我十分羞愧。

千言万语,我只能感叹一句:

你来当一回我吧,

来摸清我每一滴眼泪的来龙去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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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笔有限,无法描绘出十分之一的情感,感谢能一路看到这里的朋友。

愿我们在面对生命中那些无法填补的空白时,

都能拥有将其化作眼泪尽情流淌的温柔,

以及在哭过之后,

笑着迎接明天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