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作小说《空之境界 · 俯瞰风景》:意识流乱叙之中的哲思与艺术

你是否曾因为一句话而读完了某部作品?

在我打开《空之境界》第一页时,便深受震撼。

那一天,我选择走大马路回家。 对我来说,这是难得的心血来潮。 我茫然地走在早已看腻的大楼之间, 没多久就有一个人掉了下来。 很少有机会像这样,听见骨骼喀嚓折断的声音, 那个人很明显是从大楼上坠落的。 红色在柏油路面上流淌开来, 残骸中保有原形的部分,是一头长长的黑发, 与纤细的、让人联想到白色的脆弱手脚, 还有血肉模糊的脸孔。 这一连串的影像, 令我幻想起夹在旧书页当中, 被压成扁平的压花。 ——大概是因为, 那具只有脖颈宛如胎儿般弯折的亡骸, 在我看来,就像折断的百合吧。 /俯瞰风景

看到开篇这段描写,席卷我的首先是残酷而唯美的诗意。

“夹在书页中的压花”这个比喻,将瞬间的、动态的死亡,凝固成永恒的、静态的标本。把先前所描写现场的惨烈暂时抽离,赋予死亡其一种独特的距离感。

然后是感官的回味。

仅有两次的直接描写,听觉上“骨骼喀嚓”和视觉上“血肉模糊”。随即便被充满诡异的、带点浪漫的比喻带过。本应令人胆寒的骨骼碎裂声被当作轻合书页的“啪嗒”,血色的流淌更衬如百合一般惨白的躯体。

最后便是视角。

猛然发觉,“我”并不是路过,而是见证。

“我”看着她坠落。

“我”看着扭曲的脖颈,却只把她当成折断的百合。

“我”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以这个态度去理解死亡。

死亡也能描绘的这么美丽吗

作为公认的型月神作,比起小说,《空之境界》剧场版动画应该受众更多。

除了优秀的人物场景作画、充满氛围感的镜头和富有感染力的音乐之外,更得益于飞碟社对剧本深度研究之后,对剧情大刀阔斧又恰到好处改编,让这部充满大量晦涩难懂,甚至可以说看起来意义不明段落的意识流剧情,更为具象化的呈现在观众面前。

原作本身,从俯瞰风景作为开篇,采用了乱叙的方法。明明是短短十五分钟就能看完的文字和两分钟就能讲完的剧情,硬生生的在各种视角和时间点之间跳转。

按官方设定,时间线对应的章节顺序是在2、式住院的空档期、4、3、1、5、6。除此之外,整个“俯瞰风景”章节里几乎感受不到时间线的存在。但整个章节又像是拼图之中,最重要的一块参考物,所有刻意向读者隐瞒的线索都会在文中某一处突兀又自然地出现。

好在飞碟社则在第一部中提前解释了某些设定并原创了某些内容,以方便观众理解,同时按从第四人开始的死亡顺序来叙事减轻了剧情上的抽象和跳脱。

除此之外,其中夹杂的大量不知是胡言乱语还是充满哲理的“蘑言蘑语”,同样是劝退了很多人。原因的话,简单介绍一下作者,可能大家就理解了。

奈须蘑菇,出生于1973年11月28日,毕业于法政大学大学院人文科学研究科。代表作有小说《空之境界》、游戏《月姬》剧本 、游戏《Fate/stay night》剧本、《魔法使之夜》原作小说与游戏剧本等。 自称受到绫辻行人、岛田庄司、竹本健治和京极夏彦等人作品的影响与启发。 PS:前三者为日本新本格派推理小说家,最后者为小说家以及妖怪与怪异研究学者 PS2:新本格推理是20世纪80年代末起源于日本的推理文学流派,被视为社会派后的“第三波本格复兴”。该流派以岛田庄司为精神导师,强调超现实谜团与逻辑推演的融合,代表作品为绫辻行人1987年发表的《十角馆事件》,该年被称为“新本格元年”

即使是一部具有一定哲学意义的神作,杂乱的叙事手法开篇劝退也是个难以避免的痛点。作为序章来说太长,作为正篇又太过不知所云,别说世界观了连人物背景都没介绍多少先给你讨论起哲学。(要不是看过剧场版我估计真把橙子后面跟着的鲜花当成跟“蝴蝶”“蜻蜓”之类的隐喻了)

如果对这部作品感兴趣,我建议同时观看原作小说和“俯瞰风景”的剧场动画。原作这章其实用不了太长时间。

我个人习惯而言,更喜欢从文字里去想象,走进作者所创造的世界,体验其设下的布局,所以也是在追完全部剧场版剧集之前转而读原作小说。

不要去理解,去感受。

1、关于“俯瞰”

超脱自身的感知,是“馈赠”还是“诅咒”?

“从高处往下看到的景色可壮观了,即使是稀松平常的景物也能让人感动。不过,将自己居住的世界一眼望尽时感受到的并非这样的冲动。自俯瞰的视野获得的冲动唯有一个——” “那就是……遥远。太过辽阔的视野,却会转变成与世界之间的明确隔阂。” “比起自己感受到的狭隘空间,眼前的辽阔风景才是自己‘居住的世界’,这样的认知是正确的。但是,却怎样都无法实际感受到自己就存在于这辽阔的世界中”

在现实中,人们毫无疑问都曾从高处向下俯瞰过,并从与众不同的视角其中感受不一样的世界。明明是同样的景色,视点越高,误差越大。太辽阔的视野会屏蔽掉自身感官对“真实”的理解。

人对事物的理解总是从自身经历出发,从高处出发的理性视角与从经验出发的实际感受相互抹杀,意识就会产生混乱。说到底是因为,思维脱离了人本身的高度。

因此,人从高楼向下俯瞰时总会产生一种冲动。

借由橙子和干也对“俯瞰视角”理解的讨论,引入整个空镜乃至整个型月世界观的重要设定。

人是活在箱中的生物,也只能在箱中生活。人不可获得神的视点,一旦跨越那道界线,就会变成那种怪物。幻视(Hypnos)将化为现死(Thanatos),使得两方的分别变得暧昧不明,结果无法判别。 PS:日语中,“幻视”与“现死”是同种发音

剧场动画里因为是按照事件发生的顺序讲述,干也持续掉线中,借橙子小姐和式的对话引出了这段说明,同时展现的场景为第六次事件。

原作小说里,干也和橙子讨论这些事情已经是事件结束之后的时间点了。

本章的反派人物,**巫条雾绘,**也是如此。卧病在床数年,只能从狭隘的窗户去看外面的景色,她从窗户向下俯瞰,看着车水马龙和人来人往,这些近在咫尺世界却伸出手也无法触及。因此她憎恨着这样丢下她的世界。

即便如此,她还是持续眺望着外面的世界,年复一年,直到她的视力完全丧失,但她的视角却到了更高的境界。她用俯瞰的视角,将周围的风景全部烙印在脑海,回过神来,她的“意识”已经“漂浮”在空中。

“你曾持续眺望过外面吗?一年接着一年,一直注视到丧失意识为止……我讨厌外面,觉得怨恨又害怕。我一直从上方向下看着,结果眼睛在不知不觉间出现异状,变得好像从不远处的中庭空中往下看着地面一样。那感觉就像是我的躯体和心灵留在这里,只有眼睛飞到了空中。可是我无法离开此处,终究也只能从这一带由上往下看。”

一旦品尝过这种感觉,就再也无法容忍所处的现实。

2、关于“飞翔”

向往“飞翔”是“自由”还是“逃避”?

没有腿的在飞翔,有腿的只是在漂浮

“干也,你知道人飞上天空的理由吗?” “不清楚……”他缩缩脖子。“无论是飞行还是坠落的理由我都不知道,因为我连一次都还没尝试过。” 他若无其事地说出理所当然的事实。

人不会飞,这是理所当然的。

但总有人向往着飞翔。

在《空之境界》中,角色把“天空”视作没有边界、能够自由翱翔的象征,渴望借此逃离现实的痛苦与对死亡的恐惧。

然而,这种向往本身导致了悲剧。少女们因为渴望像天空般无拘无束的飞行而不断尝试,却在有意识状态下失败,结局就是理所当然的“坠落”。

巫条雾绘自认为现世的自己“平日里早已是具空壳”,只能在想象的飞翔中暂时逃避对死亡的恐惧,却始终无法真正获得生存的实感。

“再让我问一个问题。你明明怨恨外头的世界,为何会向往天空?” 那大概是—— “因为天空没有尽头。我认为如果能无拘无束地漫游、能自由飞往任何地方,就可以找到我不讨厌的世界。” 你找到了吗?她问道。 我的恶寒停不下来。我的身躯就像被人抓着摇晃般颤抖着,眼睑变得越来越烫。 我点点头。

剧场动画里这一段删改了很多,把巫条雾绘的动机解释的更加明显了,同时也点明了干也同样会受到影响的原因。

我也好想有资格一起去(bushi

正如上文所提到的,获得“俯瞰”之后的巫条雾绘并不满足,她渴望真正“飞翔”,但她却始终只能“漂浮”。

那些“女孩们”是在飞翔着的,围绕在她周围,但是却没人能注意到她,因为“飞翔”是无意识的。巫条雾绘的呼唤,造成了“坠落”。

我抛弃位于此地的我,向下望着都市。 可是,不管哪一个我的双脚都绝对无法着地,仅仅是飘浮着。无论我多么渴望,与窗外世界相隔绝的我都无法突破这层隔阂。 即使分开了,我们终究还是相连的。 “——我懂了。不过,为何幻视外面的世界仍无法让你满足?应该没有必要让她们坠落吧?” 她们啊,是那群令人羡慕的女孩吗,我对她们很过意不去。 没错,那些女孩在我周围飞翔着。

我以为我们做得成朋友,但是她们却没有注意到我,仅仅像游鱼般飘浮着。 当我发觉她们没有意识后,很快就做了决定。 我明明以为只要叫醒那些女孩,她们就会注意到我了。 我要的明明只是如此,为什么会——

比起剧场动画里巫条雾绘孤独可怜的形象,我更喜欢原作小说中这种扭曲偏执的态度。

3、关于“死亡”与“自我认知”

与“生命”如影随形,借“死亡”获得活着的实感

飞碟社的战斗场景没得说,原作的战斗描写虽然缺了点镜头感,但是意境还是不错的。

夜空显得格外澄澈,仿佛与眼下的街景形成对照。 如果城市是深海,夜空就是纯粹的黑暗。在那片黑暗上,星辰就像散落的宝石那般闪闪发光。月亮是洞穴,一个凿穿夜空这张黑色图画纸的巨大洞穴。 月亮其实不是反射太阳的镜子,只是在窥视这一侧的景色——在两仪家,式曾听人这么说过。 据说,月亮是异界之门。 以从神话时代开始一直孕育魔术、女性与死亡的月为背景,一个人影飘浮着。在人影四周,有八个少女在飞翔。

来自上空的视线蕴含杀意。 白衣轻轻晃动,女子纤细的指尖指向了式。 那纤细脆弱的肢体,让人联想到的并非白色。 “是白骨吗?是百合。” 在风止息的夜里,声音漫长地在半空中回响。 她伸来的指尖蕴含杀意,白皙的手指对准了式。

式举起空着的左手。 这诱惑对她不管用,甚至已不再感到晕眩。 她宛如歌唱般地呢喃。 式感觉不到生存所连带的悲喜交织,与种种大小不一的束缚。 因此,从痛苦中获得解脱对她也毫无魅力可言。 式空无一物的左手在半空中握起,直接往后一扯。 女子与少女们就像受到左手牵引一般,猛然被拉向式的身旁。 就像落入鱼网的鱼群,连同海水一起被拖上陆地那般。

“坠落下去!” “要坠落下去的人是你。” 完全无视于那股怨恨——式的小刀贯穿急骤落下的女子胸膛,如同切水果般轻松,锐利得连中刀者都为之着迷。 伤口没有流血。被利刃从胸口直透背心的冲击让女子动弹不得,仅仅抽搐了一下。 式满不在乎地将遗体抛向铁丝网护栏之外——抛向夜晚的都市。

然后,镜头切到了医院里病床上的巫条雾绘。

比起痛楚,那种感觉更令我感到疼痛。 因为那既是恐惧,也是无可言喻的快感。 掠过背脊的恶寒强烈得几乎让我疯狂,我浑身抖个不停。 这阵颤栗里包含了足以令人痛哭失声的不安与孤独,还有对生命的执着,我连声音也发不出,只是一个劲儿地哭泣着。 我落泪的原因并非出于恐惧或疼痛。而是因为,就连每晚都要祈祷自己能活到明天早晨才入睡的我都不曾体验过的死亡,就包含在其中。 我恐怕永远无法从这股恶寒中逃脱吧。 相反地,我已经深深迷上了这种感觉——

另一个“巫条雾绘”被式刺中之后,感受到了压倒性的死亡奔涌,与之相伴的是生命的鼓动。

在剧场动画的战斗中,式说巫条雾绘并没有“飞行”,只是在“漂浮”,这让她很恼火。身患绝症、被病魔侵蚀的巫条雾绘,不甘心被动的“漂浮”,她想主动“飞行”,前往更自由的世界。然而,真实的她只能困在昏暗的病房,另一个她则始终在天空中漂浮,甚至离她远去,到头来她还是无法触及任何事物。

那个我明明无法触及任何事物,相对的也不会为任何事物所伤。名叫式的女孩出现在屋顶上,就像那个我拥有真正的肉体般干脆地杀了她。 我一共有两个,一个一直注视着天空,一个置身于空中。那个我抛下我飞走了。即使是我自己,都舍弃了我

双重人格让巫条雾绘的认知出现了障碍,如同前文所说的“俯瞰”一样,她沉迷于高空的视角,对自身的感受越来越淡,直到式带来的痛觉,让她清晰的认识到自身的存在。当病痛与无力感再度袭来,她决定不再被动等待,而是以主动的方式亲手触碰死亡,从而获得那股“活着”的快感与解脱。

……她一定早就知道,我会选择怎样的结局。 因为我飞不起来,只是浮着而已。 我很懦弱,无法照那个人所说的去做。所以,我也无法战胜这种诱惑。 那个时候——我在心脏被贯穿的瞬间所感受到的闪光。 那压倒性的死亡奔流与生命鼓动。 我虽然一直以为自己一无所有,没想到却还保有如此纯粹宝贵的东西。 令背脊为之冻结的恐惧。为了我一直轻蔑至今的,存在于我生命中的一切。我必须挺身冲撞所有的死亡,去感受活着的喜悦。 但是,我不可能再像那一夜那样死去了。 我大概无法再奢求那样令人震撼的死法,那种如针剑、雷电一般贯穿我全身的死法。

至少在最后,她依靠自己的意志做出选择

事件的第八人出现。事件结束。

所谓的‘逃’有两种,漫无目的的逃以及带有目的的逃。 一般将前者称为‘飘浮’,后者称为‘飞行’。 你的俯瞰风景属于哪一种,得由你自己来决定。 不过,若你要依罪恶感做出抉择,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我们并不是根据背负的罪来选择道路,而是先选择道路再背负起自己的罪孽。”

4、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空之境界》的男主人公,黑桐干也,和其他型月男主相比,是个非常普通的人。贯彻普通到底,比任何人都不会伤害人。

但是他的内心温柔而坚韧,十足的行动力和坚定的意志让他能够获得拯救他人的力量。而他独特又清明的理解,也是这充满压抑氛围的作品里的一道光。

一时的勇气,与必须永远维持下去的勇气,哪边比较痛苦,你应该懂吧? 这么说虽然很极端,但我认为无论出于何种决断,死亡其实都是一种推卸责任。 无论再怎么正当、再怎么了不起,选择死亡都是愚昧的。 不管有多没出息、有多错误,我们都必须为了纠正那些错误而活下去。 我们必须活下去,接受自己的所做所为导致的结果。

借干也之口,道出了巫条雾绘悲惨的根源。

人若想真正获得自由与自我认知,就必须先直面坠落与死亡。

另外我很在意的是,这段前后照应的剧情,剧场版居然改了

文章开头,干也造访式的住处。

突然出现的访客站在玄关,带着笑容说出无聊的寒暄台词。 “其实在过来这里的路上,我看见了一桩意外,有个女孩子从大楼的屋顶上TLZS。虽然最近常听到类似的新闻,没想到真的会碰上这种场面——这给你,要放冰箱。” 干也在玄关解开鞋带,把拎在手里的超市购物袋扔过来。 袋内装着两盒哈根达斯的草莓冰淇淋,他的意思似乎是要我在冰淇淋融化前先放进冰箱里。

结尾,大概是事件结束之后,出现了,Mikiya/Stay Night

穿越大马路上林立的百货公司后,车站就在眼前。 此时,式停下脚步。 “干也,今晚留下来。” “啊?怎么这么突然。” 别问这么多,式拉住我的手……式的公寓就在附近,在那边过夜当然省事不少,但我觉得在道德上有些疑虑。 “草莓。” “啊?” “你前阵子买的那两盒哈根达斯的草莓口味冰淇淋,还摆在那里,快点解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