饱含热情的小说家,未能等到作品获奖的那天
作为一部保留了十年前初稿姿态的遗作,其最动人的地方,恰恰在于那种未加过多粉饰的、最原始的、最纯粹的创作热情。
序章:东京绝对零度
——Zero-point emotion——
──在被冰雪完全覆盖的大地上,一位少女独自行走着。
少女垂眸行走在冰封的大地之上。她感受不到寒冷。
对她来说,这风既不刺骨也不凛冽。
少女的眼眸颤抖,泪水溢出眼眶。然而,泪水并没有流淌下来。泪滴在触及外界空气的瞬间,便相变成细碎的冰晶,一丝痕迹都不留地被风给卷走。
泪水冻结、碎裂、消散。
......
......
少女什么都没有思考,只是不断地前行。迈出的每一步既不沉重、也不轻快,这脚步什么都没有蕴含,只是单纯地前行。接连溢出的泪滴从眼角结晶、飞散。她就这么耗费着漫长到无法估量的时间,在冰原上奋力前进。
没有目的地、也没有理由。
......
......
伴随着漂浮感,少女的身体被抛向高空。
泪水不再冻结。泪滴作为液体从眼眸中涌出的感觉,是那么地不可思议。
泪水没有顺着脸颊流淌,而是如同要远离自空中坠落的少女般,向上方飞升而去。
...
试图追寻泪水去向的少女仰首望天。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了从天而降的、无数的白色碎片。
白色碎片轻触脸颊,仿佛消融殆尽似的,缓缓地浸润开来。
与冰那种拒人千里的坚硬感截然不同。
...
脸颊虽然感到冰冷,但在其中却又蕴含了温柔的柔软感,让少女心生近乎憧憬的情愫。
——于夜空中坠落的少女,自诞生之初便知晓这无尽飘落的白色碎片之名。
张开嘴唇,发出微弱的声音。带着些许憧憬,她说出了自诞生以来的第一句话。
「——雪……」
未完成的书
作品名:妖精的物理学
作者:電磁幽体
译者:B_Meow
这本小说于去年年底的“这本轻小说真厉害2026”评选中,获得了文库榜单总榜第16名、新作文库部分第6名的成绩。
值得注意的是,这本文库小说的文本量接近20万字(中文译文),远超一般文库小说应有体量的两倍甚至三倍,因为在它所描绘的故事的背后,还有另一段故事。
在这本书的“代后记”中,作者的好友介绍了这部作品的写作背景:
『妖精的物理学』的初稿实际上完成于2015 年 9 月 17 日凌晨三点左右,距今已有超过十年,这部字数达 187265 字(日文)的小说因为超过了“电击文库小说大赛”的限制而无法投稿,所以只是“兴趣之作”——为了描绘出心中所想的世界与故事。
而后来,为了符合参赛规格,虽然进行过某些改动但大体上几乎是以原貌投稿的『妖精的物理学―PHysicsPHenomenon PHantom―』,与2024 年 12 月 10 日荣获了《大赏》。
按理说,获得了《大赏》的作品,将会在作者与编辑们的齐心协力下,以全新的、最完美的姿态出版为文库小说,呈现在读者面前,这可谓是所有小说家的梦想。
可现实并不是这样。
在本书出版前的修改过程中,作者電磁幽体老师,于2024年12月12日病逝。
但本书仍然出版,并且参加了2026年的“轻厉”,很显然,没人会去擅自修改作者的心血,因此本书是编辑们经过最低限度的校准后,以参赛原稿、即初稿的状态出版的。
对我来说,也如其好友在后记中所写的一样。作为一部保留了十年前初稿姿态的遗作,其最动人的地方,恰恰在于那种未加过多粉饰的、最原始的、最纯粹的创作热情。
客观来看,作品的缺陷也是显而易见的。
大部分情节的发展走向都在读者的预料之中,反派的刻画与冲突的转折也带有早些年奇幻轻小说的痕迹。从严谨的叙事结构来评判,它的故事以及叙事确实因为缺乏成熟作家那种的精心雕琢而显得单薄。
受限于早期创作的生涩,故事在悬疑塑造和伏笔回收上显得过于直白,缺乏足够的细节拉扯与逻辑纵深。
当然,作为一部“初稿”对其太过苛刻有点太过冒昧,然而,一口气读完这篇直白的、预料之中的奇幻故事之后,我通过译者的介绍了解了作者曾经与粉丝的对话,以及其在kakuyomu上留下的修正之后全新序章。
前文所说的哪些“浅显的伏笔”却让我窥见了作者内心所蕴含的热情与渴望。
十年前的世界系童话
这部小说的世界观建立在一个科学常识被彻底颠覆、充满奇幻色彩的未来舞台上。
物理法则的重构与“现象妖精”
2032年,天才物理学家灰谷义渊在学术会议上发表了惊世骇俗的演讲,彻底推翻了包括相对论、量子力学和超弦理论在内的现代物理学。
他向世界证明,宇宙中一切的物理现象(如引力、斥力、分子运动等),实际上都是由被称为“现象妖精(Fairy)”的存在所引发的。
自此,传统的科学宣告终结,“非科学”成为了现实,世界的法则被重新定义为“妖精的物理学”。
在被人类观测和抽出时,这些妖精通常呈现为只有三十厘米左右、如人偶般娇小的少女姿态,并拥有如同精加工水晶般璀璨的眼眸。
“七大灾害”与日本崩溃
(说起来这个日本灾难后被他国接管的背景也很有年代感...想起了银魂的天人)
在妖精物理学普及几年后,灰谷义渊的实验发生暴走,在日本境内的七个地点接连引发了毁灭性的“现象妖精灾害”,这被称为“七大灾害”。
其中最严重的灾害是“东京绝对零度”,市中心半径15公里范围内被封入600米厚的永久冻土,直接导致了日本作为主权国家的崩溃。
灾后,日本领土交由联合国五大常任理事国以及跨国巨头“阿斯加德工厂”共同统治,由于拥有极高的妖精出现率,这里成了各方激烈争夺妖精开发技术的前沿试验场。
主舞台:颠倒之城·神户
神户遭遇的灾害是“重力反转”,导致原本的城市从地表被连根拔起并坠向高空。
“阿斯加德工厂”凭借其强大的技术,在海拔20公里处的重力反转界面上,沿着轨道电梯向下层层建造了一座多达将近300层的巨型积层都市。
妖精与物理学
自灰谷义渊将“现象妖精”公之于众后,所有的“物理”都变成了“妖精”的能力。
人类开发出了一款名为『FT』的智能应用,通过未知的妖精语言“Strange Code”进行编程,从而大量捕获并驱使妖精,将她们用作城市照明、建筑施工甚至军事行为的便利工具。
绝大多数人类将妖精视为没有知性和痛觉的消耗品,随意剥削。
男主室月叶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能够直接听懂妖精语言的人类,他能清晰地听到妖精们在被残酷使役时发出的悲鸣与求救,并始终将她们当作活生生的、有感情的女孩子来看待。
故事的主线正是从男主在神户的下水道中,偶然回应了拥有人类少女体型、被称为七大灾害之一的妖精“雪”(艾尔维希,Elewsii)的求救开始,进而为了保护她,不惜与整个世界的统治机构和武装追兵展开亡命抗争。
在剧情走向方面,这是一个非常纯粹的“世界系”故事:
少年与少女的羁绊超越了现实的引力,与世界的存亡紧密相连。
当发现少女雪正是引发灾难的源头、甚至可以被称为末日本身时,少年依然毫不犹豫地选择奋不顾身来拯救她。
而原本没有情感的少女,也在与少年主角的羁绊之中,感受到了自身存在的意义。
诚然,作为粗糙的原作,故事的层次实在单薄,各种自创的名词,如招式、能力、咒语等确实让人读的头疼......(全是片假名谁看得懂啊.JPG)
其实不然,也得益于译者的水平,这部“老套”的奇幻故事久违的点燃了我一名25岁社畜的中二之魂。妖精与物理现象的设定真的很有趣啊。
剧情放面,不想多讲,如果感兴趣可以亲身阅读体验。
除此之外,我想讲的是作者写的另一个版本的序章。
未竟的另一面
另一个版本的、也就是原本应该作为全新文库版出版的故事的序章,其实很大程度上补足了初稿的不足。
除了一些细节上的打磨与设定上的逻辑的完善,在新的版本中,Boy meets Girl的情节重新进行了编排,如本文章开头的序章那样,并不是少女孤零零的走在绝对零度的东京中,而是让少年在梦境中于其相遇,同时也照应了男主的特殊性以及被封存的与“现象妖精(Fairy)”有关的记忆。
(放在文章末尾)
这样看来,我在想,原先很多看起来无意义的设定、出现过却未在后文使用的细节点、以及一些太过单调的明显的伏笔回收,是否是刻意为之?
后来,在搜索相关讨论的时候看到了译者发的,作者与一位粉丝在推上的对话。
是的,结局是什么呢?
初稿的结局,危机解除之后,少女告别了男主,独自踏上前往东京的旅途,去为自己的过往赎罪。
但故事不应该,也不能止步于此。
A结局(Happy end)的「活着也可以哦」与B结局(True end)的「活着也可以吗?」,看似只有一个标点的区别。
前者是所有罪孽被神明(读者)所宽恕,这点我曾在评价另一部小说的时候谈过,廉价的赦免只会让作品的内核归于平庸。
如果灾难被轻易抹平,那么少女的痛苦、牺牲以及主角以命相搏对抗上位者的决意,都会沦为一场轻飘飘的闹剧。
而后者则是人类,在作品里则是想要像人类一样或者的妖精,在荒诞与痛苦绝望中对自我存在的质疑。
必须去面对,找到出路,找到容身之处,找到内心的安宁。
遗憾的设想
传统的“世界系”小说往往有一种通病:为了凸显“少年与少女”的羁绊,社会和芸芸众生成了模糊的背景板甚至牺牲品。
但作者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既想保留两人关系性的纯粹,又试图为少女赋予“社会”的肯定(初稿结尾中,神户彻底坠落之后与伙伴一起救了神户几千万人)。
这两篇不同的序章以及作者所述的曾拟定的结局,正是试图在宏大叙事中寻找平衡的痕迹。
同时作者也说过,很多伏笔没有用上,是为了让两种剧情的发展都成立,因此我的感觉是,这是一部还未写好真正结局的作品。
1500万东京居民陷入了生与死的“量子叠加态”这个预想中的设定没能引导向结局,更让我惋惜。
初稿结尾,因为拯救了神户的居民,两位精灵的能力都获得了削弱,蕾薇作为“波动函数的观测妖精”,因为能力减弱而无法观测冰封的东京。这种“薛定谔的罪孽”迫使主角们必须在不确定的绝望中,带着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继续负重前行。
果然...我也想看到那一句「你可以为救了神户的几千万人而自豪哦」。
“最后还是想要『祭奠』,所以就这么发上去了。”
作者的这句话,如今读来充满一语成谶的宿命感。
这部作品,连同它那未及打磨的粗糙、未能说出口的台词、以及永远停留在量子叠加态的东京一起,成为了对作者的祭奠。
或许,正是这种因为戛然而止所带来的“不完美”与“未完成”,让这部作品的“B结局”不仅留在了书里,也留在了现实中——它带着作者无与伦比的热情,永远地定格在了那片绝对零度的夜晚。
然而即使是是绝对零度的东京,也无法让那份热情冷却一分一毫。
另一个序章:神户重力反转
——Reverse city——
在雪花纷飞的天空之下,少年紧紧抓住了坠落少女的手。
如同西欧新娘礼服般的连衣裙,遵循着惯性的法则轻轻飘动。
悬空摇晃的右脚上,玻璃高跟鞋骤然滑落。
……无论过去多久,都听不到破碎的声音。
取而代之的,是沙沙作响的飘动声。
长长的银发,如同不知如何飞翔的雏鸟般游风而起,随意地凌乱舞动。
而在少女的遥远下方,带着弧形的地平线——或者该说水平线——一直延伸到陆地与海洋的尽头。
在这个足以让人看清地球形状的地方……少年不由得露出了一阵僵硬的笑容。
——为什么、要笑呢?
面对少女的提问,少年含糊其辞。
在这千钧一发的绝境中,少年被少女那直视着自己、超脱现实的宝石眼眸给贯穿了——
……总不能说是看得入迷、忘乎所以了吧。
那双眼眸中泛着青蓝色的图案,被世人称为「雪结晶」。
由对称着分叉的正六边形层层叠叠组合而成的神秘几何图案──眼眸中寄宿着青色雪结晶(Crystal blue)的少女,微微动了动嘴唇,再次问道。
──为什么、要救我?
少年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怎么可能对哭泣的女孩子置之不理啊」
听到这话,少女第一次凭自己的意志动了身体。
她用空着的手,似乎是在确认一般,触碰着从青色雪结晶眼眸中流出的泪水……
然后像是完全不明白似的,歪了歪头。
用那如冰般淡漠、冰冷、寂静而悲伤,无论过去多久都听不惯的语调,又一次地重复着疑问。
为什么、为什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