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女友的女孩,深夜两点来做炒饭的故事
一个从没被父亲夸奖过的男孩,和一个从没吃过真正螃蟹的女孩——他们各自的缺口,恰好只有彼此能填。
"我来做炒饭了。"
深夜两点。带自动门禁的高级公寓顶层。来者是身高140厘米、发育不良且平坦的女高中生桐原钱子,手里拎着印有24小时超市标识的塑料袋——鸡蛋、速食米饭,不知为何还有鱼板。
没有任何铺垫,标题就是全部内容。
这个开篇会让人想起《百年孤独》那句著名的开场。
——"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一句话里,人物、境遇、命运,要素齐全,却仅仅只揭示了故事所折叠起来的冰山一角。
《百年孤独》折叠了时间,一句话几个字却穿越过去与未来;而《炒饭》折叠的是关系——"不是女友,却深夜两点来做炒饭"
既不是那种还没确定关系的情况,也不是那种大家公认但当事人彼此否认的、恋爱喜剧式的暧昧关系。
藤堂破蜂"早已拒绝了桐原钱子的告白"。但她依然深夜来访,用"做炒饭"作为理由,站在他的门口。
序章以一场误解系喜剧收尾:藤堂把桐原夹在腋下准备扔进客房,被闻声赶来的父母撞见,被脑补成"深夜两点把女友叫来满足的怪物"。
读到这里,它给我的初印象只是一本"还算有点意思的轻小说"。
真正的分量,在后面才慢慢渗出来。
文章以原文为导读,涉及部分内容剧透
"贫穷的女角色,要怎么写?"
在轻小说里,我们更为常见的是家境普通的男主形象,而女角色更多是具有“千金”属性;退一步讲,哪怕有那种家境普通的女角色,贫穷往往只是背景板,用来衬托角色的坚韧性格。
但桐原不是。她的穷不是一个工具性质的标签,而是这个角色行为逻辑和动机:
-她想抓车站前的鸽子来吃——"那些家伙大概吃得比我还像样吧。作为人的尊严受到了侮辱,我非常生气。"
-她以为牛五花是最贵的牛肉;
-她以为海鲜炒饭放的是鱼板,以为蟹肉棒就是螃蟹;
我的感觉,作者不是在写"一个贫穷的女生",他更像是在写贫穷本身,以及贫穷对人的影响。
一条长椅上的两种出身
元町公园的长椅上,藤堂捧着《道林·格雷的画像》——贵族的、唯美主义的、关于美与堕落的书;桐原捧着《蟹工船》——关于底层劳工的、开篇第一句就是"喂,下地狱去啰!"的书。
两人各自捧着象征自己**"出身"**的书,互相嫌弃对方的阅读趣味,在灵魂深处否认着对方。
藤堂从《道林·格雷的画像》里记住的那句话,隐隐透露着他与父亲的关系:
"在现实世界中,恶人不受惩罚,善人不得奖赏。成功归于强者,失败归于弱者。仅此而已。"
藤堂的"怪"——毒舌、偏见、别扭——在此处第一次显露。他必须向父亲汇报读书感想,而父亲从不夸他:
"我人生中从未被父亲夸奖过。"
他父亲是能力至上主义者,客厅里挂着整面墙的福泽谕吉《劝学篇》,欣赏桐原”出身贫困单亲家庭却自学成才“,却对自己的儿子吝啬任何一句肯定。一个没被教过“被爱是什么感觉”的人,自然也不知道怎么去爱——直到桐原闯进他的深夜。
画面跳转到某一天。
“我要和猫先生决斗,请替我保管手机。今天就不一起回去了。”
这种跳跃性的展开倒是有点电波系的味道。
桐原为了赏金想卖掉和自己有"三年点头之交"(她自认为)的巨猫盖茨卿(格茨·冯·贝利欣根卿——她给猫取了个神圣罗马帝国强盗骑士的名字)。
事视并非如此,她只是误以为对方是会领养这只猫的宠物爱好者,这样盖茨卿就不会像自己一样过着贫困的生活了。
但当藤堂告诉她真相后,她果断放弃了——"她并不想让盖茨大人品尝到《蟹工船》那般水深火热的痛苦"。
嘴上说着"为了钱什么都肯做",喜欢扮演恶人角色的桐原,心底有一条不越界的底线。她的伪恶是外壳,外壳底下,是柔软的、被贫穷保护起来的良心。
之后边是一些无厘头的吵闹日常。
第四话作为调节故事氛围的无厘头闹剧,并引出了有关藤堂对桐原态度的一些线索。
桐原在放学路上给藤堂出了一道选择:"是和我做些那样的事情,还是一起看业余人士自制的电影?"
于是这一话的舞台,是一段荒诞到失真的自制电影。
"当一群要演员没演员、要导演没导演、要剧本没剧本、要道具没道具、要预算没预算的空虚之徒凑在一起创作,连制作者本人都搞不清初衷的作品便诞生了。"
毒舌的吐槽、古怪的剧情与无厘头笑点的缝隙里,穿插着对藤堂的一句拷问:为什么不接受告白呢?
"会拒绝小桐原告白的男人,这世上根本不可能存在吧。您疯了吗?"
外人的惊诧,恰恰反衬出藤堂拒绝桐原这件事的"不正常"。
同时也引出了情感线的疑点,藤堂的拒绝,从来不是因为不喜欢,那是什么呢?
桐原递给藤堂一份《桐原钱子使用说明书》:
"感谢您本次购买本公司商品'桐原钱子'。使用前或使用中,请务必阅读本书,正确使用本品。本品为孤品,损坏恕不保修,且不接受退换与投诉。"
"桐原钱子的生存之道,是无色无恋却有情。桐原钱子的灵魂,是强烈激昂而温暖的。"
背面,她用戏仿佛典的方式,写自己的"出生传说"
"传说她刚出生便行七步,所踏之处绽开七朵莲花"。
别照搬佛陀诞生的典故啊。
我啐了一句,手刀轻劈在桐原头上。
在吵闹的喜剧背后,十六岁的少女,向喜欢的人介绍自己,用的竟是"说明书"这种格式。
结合前文的对话线索,我不禁想,在她,这个作者塑造的“穷人”的世界里,难道连"被了解"都必须通过"商品介绍"来完成吗——她习惯性地把自己定价、分项、标注注意事项,因为从小到大,想要得到什么,就得把自己包装成值得交换的东西。
一个连自我介绍都要借用说明书格式的人,她的爱怎么可能不是契约式的呢。这恰好也承接了下文,藤堂眼中所看到的“真相”
第五话末尾,“真相”第一次浮出水面。藤堂向父亲求证:
"爸爸是不是要求桐原钱子和我交往?"
"什么嘛,你这不是挺明白的嘛。"
父亲承认了——他作为学校最大的投资人之一,以提供学习和生活上的援助为交换,要求桐原"以藤堂破蜂女友的身份交往"。
所以藤堂拒绝桐原告白的理由,在第五话交给了读者。
可这只是藤堂视角下的一面之词,
最初我读到这里,也只是感觉藤堂拒绝告白是因为桐原真正的目的只是为了获得资助。
这种很现实的问题。但回头想来却发现没这么简单。
藤堂从小到大都是第一名,可父亲从不夸奖他、从不认可他。
到了高中,他生平第一次被夺走榜首——夺走它的,正是那个"出身贫困单亲家庭"的桐原。
更令他难以接受的是:作为理事,父亲对这个"年级第一"的桐原"给予了毫无保留的盛赞"——他认可了那个打败自己儿子的外人,却依旧不认可自己的儿子。
照应了前文多次以“喜剧”风格出现的关于贫富的相声对话:
上位者的藤堂,在学习上输给了下位者的桐原;
而更大的上位者——他的父亲——却用"生活援助"这种最粗暴简单的手段,轻而易举地"买下"了那个刚刚证明过,靠着自身的天赋打败坐拥无数资源的自己的桐原。
所以藤堂的拒绝,是他向来唯唯诺诺地活着的人生中,对父亲的一次反抗。
他不愿让桐原——这个靠能力打败了他、让他第一次尝到"输"的滋味的人——也沦为父亲的投资品。他拒绝她,恰恰是因为他不讨厌她、甚至尊敬她:
"这个问题最致命且悲哀之处在于,我其实并不特别讨厌桐原。"
学生食堂里,桐原一边吃着便宜的咖喱乌冬面,一边盘算着"每周一次用炭炉烤肉"。。
对话间,一个此前只存在于背景里的设定被摊开:藤堂家是"超级富豪阶层"中的顶层,早在小学时就有超过五亿日元金融净资产转让到他名下。
而桐原——"要是不知道这件事,我怎么可能动不动就让藤堂君请客呢?"
明知可以向藤堂家无限制的索取,可桐原的快乐,却不在几十万日元的名牌包。她执着的,是"让我为她买单"这个行为本身:
"桐原的快乐,在于让我买下她童年时期渴望得到的东西。"
她让藤堂买下的,是童年得不到的、如今也不值钱的糖。她是在用别人的钱包,一遍遍补自己童年的缺口。
而此时的情节,是故事进入高潮的导火索。
前文那些隐约的"不自然之处"——桐原"早已被拒绝"却还深夜来访、以契约为由执拗地纠缠、"让别人买单"都当成乐趣——这一刻从藤堂的视角第一次被串了起来;而两人的关系,也就此从暧昧不清,被推向了一个定数。
剧情本身很简单:二人吃饭的时候,桐原的十年挚友云丹龟当场发难。
"我刚提到藤堂同学的事,下定决心说明天一定要行动,找小桐商量的第二天。为什么小桐突然就和藤堂同学开始交往了?时机明显很奇怪吧!?"
"为什么要对我做这么过分的事?为什么要背叛我!?"
说实话,看到这里,对突然天降一个既是挚友也是情敌的角色,稍显突兀。不过前文实际上也有铺垫。
桐原从小聪明绝顶,蔑视一切"配不上她"的男人,"以选择者自居而活"。
她唯一认定的对手,就是那个初次见面时认为是"阴沉的大猩猩"的藤堂。
起初两人水火不容,因为藤堂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与她"以选择者自居"的理念针锋相对。
可相处越久,她越发现:藤堂的傲慢并非上位者的自大,而是家庭与童年带来的虚无和内耗——一个从未被父亲认可过的孩子,只能借成绩,撑住摇摇欲坠的自我。
"为什么我就是赢不了你啊。"
那一刻,桐原发现,他并不是那种蔑视他人、靠贬低别人维持虚伪自尊的精英,他抛下一切武装,如婴孩般袒露自我。
她把母亲教她的"漂亮话"——"不要给他人添麻烦。遇到困难的人要伸出援手"——原样说给他听。
她说,她本来认为,那只是母亲天真的妄言,可那一刻,她却把这句话送给了藤堂,并希望他能相信。
当晚,她在浴室镜前承认了现实:
"我爱上那个男人了。"
"我决定彻底背叛最要好的朋友,并欺骗我所倾心的男孩。"
她是主动向藤堂的父亲提出,以"恋爱契约"为交换,换取生活援助,而藤堂却不知情。
而她心里最渴望的爱,指向一本小时候读的绘本《活了一百万次的猫》。
虎斑猫抛下百万次生命积累的一切,向心爱的白猫说出唯一一句话:
"我可以待在你身边吗。"
而她是这样理解的:
"我觉得,那一句话里,浓缩了这世上所有男女对心爱之人最渴求的言语。"
而我前面所提到的铺垫,就在这里展现——它藏在桐原对云丹龟的评价里。
云丹龟这个"突然天降的挚友兼情敌",对于桐原来说是一面镜子,是一组对照:她"想嫁有钱人",为钓金龟婿才和桐原考进同一所高等学府,把"用美貌换取想要之物"当成天经地义——这正是桐原"本可以走、却拒绝走"的那条最顺的路。
桐原批判她、却也暗暗欣赏她。
而桐原对云丹龟的每一句评价,都在照应自己的处境:她笑云丹龟"想嫁有钱人",自己却用"恋爱契约"换生活援助;她宣称"不打算利用美貌抓住男人",可她的方式——契约、交易、利用父亲的权力——先云丹龟一步抢走了藤堂,以及大量的资源。
尤其是在看到番外之后,我才发现,云丹龟这个角色的引入和设计的剧情冲突并不突兀——她是桐原的镜像,桐原在她身上看见的,是自己不愿承认的那个自己。
她批判云丹龟,是批判那个可能的自己;她背叛云丹龟,实际上是在拥抱,遇见藤堂之后,产生了变化的自己。
前往屋顶的路上,他把自己想过的所有"放弃桐原的方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本来错就在我,所以只要父亲和桐原之间订立的契约无法履行就行了。……比如,撒谎说我有了喜欢的人。鼓起勇气反抗父亲,就算动用暴力也好,用父亲给的钱离家出走也罢。"
可他至今仍害怕激烈反抗父亲,也害怕伤害桐原的自尊:
"被那两人讨厌,实在是件可怕的事。"
他不是冷漠,他是太怕被讨厌——怕被父亲讨厌,怕被桐原讨厌。所以他一直后退。
可等他真的到了天台,看见的却是一场奇葩的闹剧。桐原和云丹龟正在决斗(物理上)
而后甚至连那个虽是风纪委员,却兴趣爱好却很恶劣的小贝也参与了进来。
"你并不喜欢我吧?也没理由掺和桐原与云丹龟的争斗吧?"
"嗯。但能揍人呀。"
藤堂站在一旁,脑子里只剩一句:"这所学校里难道就没有正常人吗?"
我只能说大概真的没有人类了。
跳出故事说一句:这个结局……属实让人没想到。说好听点,这叫电波;说难听点就是全是神人(开玩笑的)
而纵观全文,这种情节其实出现过很多次:每当基调即将变得压抑沉重,或者眼看就要讲起大道理,总有一桩荒诞的情节横插进来,让读者在大跌眼镜的同时一笑而过。
贫穷到抓鸽子是喜剧,深夜两点被父母误解是喜剧,连涉及悲惨的贫穷差距这样戳心的对话,也被包成了日式幽默。
对一本轻小说来说,这倒也不坏——它让那些本该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重话题,始终能一笑而过。
同时也带出来藤堂的真心。
“总有一天,到了必须舍弃某些重要的东西,
或者无论如何都要选择某样渴望之物的时候,抉择终将迫近吧。
虽然心理延缓偿付期终有结束之日。
我的青春,一定是在爱上桐原的那一刻开始的。
同时,也不过是刚刚开始而已。”
深夜两点,桐原又来了。上次她买的鱼板,这次她买的是"螃蟹"——其实是蟹肉棒。
"桐原,我问你……你吃过真正的螃蟹吗?"
"没有!"
藤堂几乎要哭出来。一个从没吃过真正螃蟹的女孩,管蟹肉棒叫"螃蟹",管鱼板炒饭叫"炒饭"——她所有的"以为",都是贫穷塑造的温柔错觉。
而藤堂,终于决定改变:
"……我也来帮忙吧。"
"为了在桐原从我面前消失后,即便独自一人也能活下去。"
明明都说出那种话了,还是不坦率吗,所以说你就是这点不行啊。
而桐原的最后一句,是挑衅,也是约定:
"你这没出息的。等到高中生活结束前,一定要让你吻我哦。"
值得注意的是,有场误会,到最后也没有解开。
藤堂永远无法确证——其实是桐原主动向父亲提出契约的;桐原也不知道藤堂早已在心中下定了何种的决心。
他们各自揣着对对方的误解,却依然在深夜里走向了彼此。
最后的特别篇,给出了迟到的解答。
桐原的母亲,是24小时超市的店员。她很少提起已故的丈夫——那个在桐原出生前就离世的男人。但那天,她说了:
"炒饭是伟大的。"
"深夜两点男女情侣一起吃炒饭这种破灭又颓废的行为本身,就是人类的幸福。"
原来,桐原的父亲生前会在深夜为妻子做炒饭。
(这里实际上暗示了,原本父母二人为了生计工作到很晚)
母亲说:
"他厨艺不算好也不算差,就是普通的水平。所以炒饭味道也很普通。但对我来说,那味道比什么都幸福。该怎么说呢……果然是因为里面倾注了爱意吧?"
"如果你有了喜欢的男人,而那个人也珍重地爱着你,你也要好好珍惜他哦。"
于是,深夜两点闯进藤堂家做炒饭的桐原,其实是在重演一个她从未亲眼见过的爱的仪式。通过体验素未谋面的父亲,为他深爱的母亲的所作,去确认自己的真心。
"大概,无论是过去还是将来,我都是以人生中最认真的态度在恋爱哦。"
深夜的厨房里,站着三个影子:母亲、父亲,和一个拼命想理解"被爱是什么感觉"的女孩。
这大概就是书名里那个"不是女友"的女孩,深夜两点做炒饭的全部意义——她在用自己的方式,练习爱。
如果用"故事"的标准去量这本书,它确实不够格:情节松散,事件之间没有强因果,结尾不是大团圆也不是大反转,就是又回到凌晨两点,又来做炒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而那个"深夜两点的炒饭",也在这里展现出它的意义——一个从没被父亲夸奖过的男孩,和一个从没吃过真正螃蟹的女孩,他们各自的缺口,恰好只有彼此能填。
藤堂要走出父亲的阴影,得先学会为别人做点什么;桐原要否认过去那个"只信交易"的自己,允许自己问一句"我可不可以待在你身边"。
而能让他们各自迈出这一步的,偏偏只有对方。
阴差阳错让他们一次次错过,可他们到底还是在那间深夜的厨房里,同时向对方伸出了手。
回过头来看,故事?这本书讲了什么故事?
只是深夜两点不是女友的女孩来公寓里做炒饭而已。
【全文完】
书名:《彼女でもない女の子が深夜二時に炒飯作りにくる話》
作者:道造
第八届Kakuyomu网络小说大赛恋爱喜剧部门特别奖。